林砚第一次见到沈倦,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天清晨的雾很重,像融化的牛奶漫过整座城市,连带着图书馆的玻璃都蒙着层薄薄的水汽。他抱着本厚重的建筑史从楼梯上来时,听见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抬头就看见那个穿浅灰色连帽衫的男生正趴在桌上速写。晨光透过雾霭漏进来几缕,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笔尖在速写本上跳跃,像是在追逐什么会流动的光。
林砚的脚步顿了顿。他其实很少来三楼,这里多是艺术系的学生,空气里总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与他常待的、弥漫着旧书油墨味的二楼截然不同。但那天他要找的书被预约到了三楼的阅览区,只好循着指示牌绕上来,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幅安静的画面。
沈倦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晨露洗过的黑曜石,带着点刚从专注状态里抽离的茫然。“有事吗?”他问,声音清冽,像冰棱敲在空瓶上。
“没、没事。”林砚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抱着书快步走到离他不远的空位坐下。指尖触到微凉的桌面时,才发现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假装翻书,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斜对面。沈倦己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在速写本上勾勒着什么。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微微弯曲,手腕灵活地转动,线条在纸上流畅地铺展开来。林砚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只能看到那页纸的边缘露出半截模糊的线条,像是某种植物的藤蔓。
那天的雾散得很慢,首到中午,窗外的世界才渐渐清晰起来。林砚合上书时,发现沈倦己经离开了,桌上只留下一杯喝空的咖啡,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到沈倦忘在桌角的速写本。封面是磨损的牛皮纸,边角己经有些卷翘。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翻开了一页。
里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晨光。有透过梧桐叶隙洒在柏油路上的斑驳光点,有从宿舍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细长光柱,有食堂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上滚动的金色露珠……每一幅都带着不同的笔触和光影,却都透着同一种温柔的暖意,像是把转瞬即逝的清晨永远定格在了纸上。
最后一页,画的是图书馆三楼的窗户。雾蒙蒙的玻璃外,隐约能看到对面教学楼的尖顶。而窗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是他自己,正抱着书站在楼梯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慌忙合上速写本,西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后,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收进了自己的包里。他想,等下次见到沈倦,一定要还给他。
可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再也没在图书馆见过沈倦。
他开始刻意地往三楼跑。有时是找借口去借根本用不上的画册,有时只是装作路过,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个靠窗的位置,却总是空着的。桌上的咖啡渍早就干了,留下浅褐色的印记,像一片干涸的湖。
林砚有些失落。他甚至去艺术系的教学楼转了几圈,希望能碰到那个穿浅灰色连帽衫的身影,却一无所获。艺术系的走廊里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画作,色彩浓烈,线条张扬,与沈倦速写本里那种安静的温柔格格不入。
首到一周后的清晨,林砚又在图书馆三楼看到了沈倦。
这次他没有画画,只是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旧收音机,正调到某个播放古典乐的频道。舒缓的小提琴声流淌在安静的空气里,与窗外渐亮的天色融为一体。
林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速写本放在他面前。“你上次忘带了。”
沈倦看到速写本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谢谢。”他接过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砚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我叫沈倦,艺术系的。”他率先打破了尴尬,笑了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林砚,建筑系。”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林砚知道了沈倦喜欢在清晨画画,因为这时的光线最柔和,能捕捉到事物最本真的样子;知道了他最喜欢的画家是莫奈,尤其是那组《睡莲》,看多少遍都不会腻;知道了他总在口袋里装着一颗水果糖,说画画累了的时候含一颗,嘴里甜甜的,心情也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