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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苔痕上阶（第1页）

春末的雨总带着股潮湿的执拗，像被揉碎的云絮，黏在青石板的纹路里。阿砚蹲在墙角数苔衣的年轮时，裤脚早己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痕，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巷尾的花店开了三十年，木质招牌上的“晚香”二字被风雨啃得只剩轮廓，却仍在每个清晨准时飘出栀子与茉莉的混香。老板娘是个总穿月白衫子的女人，人们叫她青姨，说她的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看什么都带着层雾蒙蒙的温柔。

阿砚第一次闯进来，是为了躲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十西岁的少年浑身湿透，帆布鞋踩着水洼，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局促地攥着衣角，看青姨蹲下身，用半干的抹布一点点擦去那些水渍，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初生的雏鸟。

“墙角有烘干机。”她头也不抬，声音混着雨打窗棂的噼啪声，“先把外套烘了，免得着凉。”

店里没有开灯，天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漫进来，在堆叠的花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玫瑰的红是沉在水底的朱砂，康乃馨的粉像揉皱的宣纸，唯有角落里那盆野菊，瘦伶伶地立在陶盆里，花瓣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带回来的泥点，却在一众精心修饰的芬芳里，透着股倔强的鲜活。

“它们都有名字吗？”阿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弦。

青姨首起身，指尖拂过一朵含苞的铃兰，薄如蝉翼的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动。“玫瑰叫炽焰，康乃馨叫春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盆野菊上，嘴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它不用名字。”

“为什么？”

“花长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叫的。”她转身去沏茶，白瓷杯碰撞的脆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就像雨落在瓦上，风穿过竹林，它们做自己就够了。”

那天的雨下到日暮才停。阿砚抱着烘得暖暖的外套走出花店时，青姨塞给他一小束雏菊，白色的花瓣沾着露水，像星星落在手心里。“送你的。”她站在门内，月白衫子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别总闷在屋里，多出来走走。”

从那以后，阿砚成了花店的常客。他不买花，只是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看青姨修剪枝叶，包扎花束。有时是清晨，阳光斜斜地切开雾气，在她绾起的发梢镀上一层绒光；有时是黄昏，暮色漫过窗台，将她的侧影描成一道柔和的墨线。他看着她把蔫了的花枝仔细收好，埋在后院的泥土里，说这样明年能长出新的绿芽；看着她对着枯萎的花瓣发呆，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画着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有一次，城里最大的酒店老板来订开业花篮，点名要九十九朵蓝玫瑰，花瓣上要撒金粉，缎带要缀水钻，恨不得把所有华丽的物件都堆上去。青姨听完，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花不是用来炫耀的。”她推开花店的木门，指着巷口那丛肆意生长的蔷薇，粉白的花朵攀在斑驳的围墙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比任何修饰过的花束都要明媚，“您看它们，没人管，没人问，不也开得好好的？”

老板气得摔了门，骂骂咧咧地走了。阿砚看着青姨弯腰拾起被带倒的花桶，里面的勿忘我撒了一地，蓝紫色的小花像碎掉的星子。她蹲在地上一朵一朵地捡，动作依旧缓慢，却在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店会倒闭的吧？”阿砚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青姨把捡好的勿忘我重新插进桶里，闻言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花谢了会再开，店倒了……我就去种花。”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花影，望向远处被云絮遮住的天空，“你看那棵老槐树，长在巷口几十年，没人给它浇水施肥，不也年年开花吗？”

阿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口的老槐树确实枝繁叶茂，墨绿的叶子间藏着串串雪白的槐花，风一吹，香气能漫过整条巷子。他忽然想起青姨说过的话，花长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叫的。

十七岁那年，阿砚要去省城读大学。临走前的晚上，他又去了花店。青姨正在给一盆兰草换土，素白的围裙上沾了些泥点，像落了场星星点点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