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最后一次在篮球场上打旋时,林砚舟弯腰捡球的动作顿了顿。风卷着碎金似的阳光掠过他的发梢,把隔壁教学楼三楼靠窗的那个身影吹得有些晃眼。苏晚正趴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校服袖口沾着点蓝黑墨水,像是不小心打翻了整个秋日的颜料盘。
“发什么呆啊?”队友用篮球砸了下他的后背,“再不打要关灯了。”
林砚舟指尖转着球往球场中央走,目光却又不受控地飘回去。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坐首了,正拿着红笔在笔记本上勾画,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他忽然想起上周运动会,她在女子八百米终点线前摔倒时,露出的那双泛红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林砚舟抱着篮球冲进教学楼。走廊里撞见抱着一摞作业本的苏晚,她怀里的练习册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慌忙放下球去捡,指尖在触到她手背的瞬间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她的手很凉,像揣着块深秋的冰。
“谢谢。”苏晚把散落的本子拢好,声音轻得像羽毛。
他注意到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信封,米白色的信封边缘有些磨损。这几天总看见她往收发室跑,课间操时也会盯着公告栏旁的邮筒出神。上周三值日,他在她座位底下捡到张揉皱的邮票,上面印着北方城市的雪景。
十一月的风裹着冷雨敲打着窗户,林砚舟在物理课上数着苏晚转笔的次数。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却总在第三圈时掉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下课铃响时,他看见她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米白色信封,指尖反复着封口。
“在等信?”后桌的陈菲凑过来八卦,“听说高二(3)班的学长给你寄了情书?”
苏晚把信封塞回口袋,耳根泛起红晕:“不是的,是我笔友。”
林砚舟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知道那个笔友,去年元旦联欢会上,苏晚在节目单背面写过地址,北方的一所重点中学,收件人是个叫“周叙”的男生。他还知道她每个月都会往那个地址寄信,邮票总是选带风景的那种。
降温的那天早晨,收发室的王大爷举着个邮包在教学楼前喊苏晚的名字。她从教室里跑出来时,围巾歪在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林砚舟站在走廊上,看见她接过那个印着北方大学标志的包裹时,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光。
午休时,他在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看见苏晚正拆着那个包裹。里面露出半截灰色的围巾,还有本厚厚的笔记本。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转了两圈,忽然蹲下身,肩膀微微颤抖起来。风卷着她的哭声飘过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揉烂的信纸。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苏晚趴在桌子上没抬头。林砚舟发现她的笔记本摊在桌面上,翻开的那页画着个简笔画的雪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年冬天会下雪吗?”他想起地理老师说过,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最多是雨夹雪,落地就化。
冬至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砚舟去邮局寄明信片。排在他前面的苏晚正踮着脚往邮筒里塞信,米白色的信封被她折了两道,显得小小的。他注意到信封上的地址变了,不再是那所北方的中学,而是改成了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
“同学,你的明信片。”工作人员把盖好邮戳的卡片递给他。
他写的地址是本市的气象局,问的是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忽然想起苏晚那双总是很凉的手。上周帮她捡作业本时,他偷偷把自己的暖手宝塞进她书包,第二天却在失物招领处看见那个印着篮球图案的暖手宝。
平安夜那天飘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裹着寒意钻进衣领。林砚舟抱着募捐箱在教学楼里转悠,看见苏晚站在邮筒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米白色信封,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寄信吗?”他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
苏晚摇摇头,把信封重新塞回口袋:“邮局说今天不送信了。”她的声音带着水汽,“北方那边……下雪了。”
林砚舟想起早上听的天气预报,说北方有强冷空气过境,部分地区暴雪。他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她忽然朝校门口跑去,那个米白色信封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积水的路面上。他捡起信封时,雨水己经浸透了纸面,模糊的字迹晕染开来,像片化开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