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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白鸟渡谷（第1页）

晨雾漫过青黛色的山脊时，白鸟正掠过荞麦花田。它们舒展的翅尖沾着露水，像谁把撕碎的云絮撒进风里，一群群扑棱棱坠入谷口。阿砚站在老枫树下数鸟，指节无意识地着树干上那道月牙形的刻痕——那是他七岁时用柴刀划下的，如今早己被岁月拓得模糊，倒像是树自己笑出的纹路。

谷里的雾总是带着草木的腥甜。白鸟群飞过头顶时，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极了奶奶摇纺车的吱呀声。阿砚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深秋，他蹲在灶台后玩火，被爷爷追着绕着晒谷场跑，裤脚勾住了晾着的蓝印花布，哗啦啦扯下一片，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那时的天空比现在低，云朵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竹梢上。

白鸟们落在谷底的溪流边。溪水是从山巅的积雪化来的，即使到了深秋也带着刺骨的凉意。阿砚小时候总爱和邻家的阿禾在这里摸鱼，两人光着脚丫踩在鹅卵石上，冰凉的水漫过脚踝，惊得小鱼从脚边窜过。有一次阿禾抓到一条金红色的鱼，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把它放进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结果第二天就翻了肚子。阿禾为此哭了整整一下午，阿砚偷偷从家里偷了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她手里，那是他被罚站时藏起来的。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枫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斑。白鸟们开始往山谷深处飞，它们的影子掠过布满苔藓的岩石，掠过结满野果的灌木丛。阿砚跟着鸟群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他记得这条路，小时候爷爷常带他来这里砍柴。爷爷的柴刀总是磨得雪亮，一下就能砍断碗口粗的松树，木屑飞溅起来，带着松脂的清香。那时的阿砚总爱坐在树桩上，看爷爷把柴捆成整齐的一担，然后被爷爷架在脖子上回家，路过溪边时，爷爷会用葫芦瓢舀水给他喝，溪水甜得像加了蜜。

林子深处传来隐约的咳嗽声。阿砚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记得这个声音，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这声音总在他耳边盘旋。那年冬天特别冷，爷爷咳得厉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能坐在火塘边烤火。阿砚躺在被窝里，听着爷爷的咳嗽声混着柴火噼啪的声响，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他偷偷爬起来，学着奶奶的样子给爷爷捶背，却被爷爷粗糙的手掌按住头，说："乖，睡吧，明天还要去放牛羊。"

白鸟们突然集体飞起，像是被什么惊扰了。阿砚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包着铁皮，敲在石头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积着岁月的尘埃，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井，映着天上的流云。

阿砚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想喊一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人缓缓走过来，竹杖敲在落叶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阿砚的心上。他看到那人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絮，就像爷爷当年常穿的那件。他看到那人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柴刀和锄头留下的痕迹。

"你是。。。。。。"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和。

阿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无意识着裤缝的动作上——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小时候被爷爷发现偷摘邻居的橘子时，他就是这样的。

白鸟们又飞回来了，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穿过枝叶，在那人的白发上镀上一层金边。阿砚突然想起，爷爷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白鸟们盘旋在屋顶上空，不肯离去。奶奶说，那是爷爷舍不得走，变成鸟儿来看他们了。

"这谷里的白鸟，有好些年没这么多了。"那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湖面上的涟漪。他抬起竹杖，指向溪边的那棵老槐树，"以前那里有个秋千，是我给孙子做的，他总爱荡得高高的，说要摸到天上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