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在西十二岁这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镜中的自己。浴室的磨砂玻璃透着昏黄的光,把她眼角的细纹晕成模糊的水痕,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吹风机嗡嗡作响时,她忽然听见发根断裂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悄悄松了弦。
"妈,明早能煮溏心蛋吗?"女儿敲着浴室门,声音裹着青春期特有的不耐烦。林晚秋关掉吹风机,喉间涌上熟悉的干涩——这是她重复了十六年的应答,从女儿攥着奶瓶的婴儿时期,到如今比她高出半头的少女时代。
凌晨五点半,厨房的瓷砖泛着冷光。林晚秋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本该打进沸水的鸡蛋被她转了个方向,磕在青瓷碗沿。蛋黄裹着清亮的蛋清晃悠,像枚完整的落日悬在碗底。她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在美院宿舍的晨光里,她也是这样煎着太阳蛋,油画颜料在搪瓷杯沿结了层硬壳。
"妈你煎错了!"女儿的尖叫刺破厨房的寂静。林晚秋看着碗里颤动的溏心,指尖第一次没有习惯性地去拿围裙擦手。蛋黄液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像串金色的省略号。
那天送完女儿上学,林晚秋没有首接去公司。她把车停在美院后街的梧桐树下,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摇晃,像幅流动的印象派油画。巷口的文具店还在,褪色的帆布帘上印着"笔墨纸砚",老板娘戴着老花镜捆宣纸,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要生宣还是熟宣?"老板娘抬头时,林晚秋才发现自己己经站在柜台前。指尖抚过洒金宣纸的纹路,像触到了皮肤下跳动的血管。她买下整刀宣纸,转身时撞翻了门口的画筒,十几支画笔滚落出来,狼毫笔尖还沾着干涸的赭石色。
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林晚秋把宣纸铺在会议桌上。钢笔水在生宣上迅速晕开,她却迟迟没有下笔。文件夹里的季度报表露出一角,红色批注像道未愈的伤疤。手机震了震,是丈夫发来的晚餐定位,"客户喜欢的那家私房菜"。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字的手指却转向通讯录,找出了那个备注为"陈老师"的号码。
陈老师的画室在老城区的顶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推开门时,松节油的气息漫过来,林晚秋忽然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板的颜料渍上。画架上绷着半完成的向日葵,笔触泼辣得像团燃烧的火,和她当年被导师赞为"有生命力"的风格如出一辙。
"你的色彩感从来没丢过。"陈老师把调好的颜料推过来。林晚秋握着画笔的手抖得厉害,钛白颜料在画布上划出第一道弧线时,她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像冰面裂开细缝。
第一次晚归那天,丈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知不知道张总等了你两个小时?"他把公文包摔在玄关,衬衫领口还别着她早上系的领带。林晚秋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他什么时候开始谢顶的,就像没留意过阳台的茉莉己经枯了半盆。
"我去画画了。"她轻声说,像在陈述天气。丈夫的怒吼撞在客厅的水晶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林晚秋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嘴角却扬着奇异的弧度。她仔仔细细地卸妆,擦掉眼线时,露出了年轻时那颗被眼线笔遮住的泪痣。
画室渐渐成了林晚秋的第二皮肤。她开始在午休时溜出去,用速写给街角的修鞋匠画像;周末借口加班,却在公园的长椅上画了一下午的鸽子。有次画到夕阳西沉,发现手机里塞满了未接来电,最新的一条是女儿发来的:"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抱着画具箱站在楼下,看见客厅的灯亮得刺眼。打开门的瞬间,女儿冲过来抢她的画板,颜料泼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蓝的紫的红的,像片突然绽放的星空。丈夫的皮带抽在茶几上,玻璃杯摔碎的声音里,林晚秋第一次没有去安抚任何人。她蹲下来,用沾满油彩的手指戳了戳沙发上的颜料渍,"你看,像不像莫奈的睡莲?"
冷战持续了半个月。林晚秋在画室过夜的次数越来越多,画架上的空白画布渐渐被填满。有幅画里,穿围裙的女人站在厨房,影子却在墙上变成了举着画笔的模样。陈老师在旁边题了行小字:"每个人都有两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