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整理画室旧物时,指尖被画框边缘的木刺扎了一下。血珠沁出来的瞬间,她看见素描本里夹着的铅笔,笔芯断在三分之一处,像根没说完的话。
这本素描是十年前的,封面己经磨得发毛,翻开时纸页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第二十三页有幅未完成的画,少年坐在窗边,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侧脸,铅笔勾勒的轮廓停在锁骨处,笔尖的阴影像道没系紧的结。
“还留着啊?”师妹端着咖啡走进来,看见画纸上的少年,眼睛亮了亮,“这不是传说中让你画到一半跑掉的白月光吗?”
林砚把铅笔放进笔筒,金属碰撞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什么白月光,”她扯了扯嘴角,“就是当年画到一半,发现他校服领口别着别的女生送的樱花胸针。”
师妹凑近看画,指着少年的手腕:“你把他手表画得好清楚,连表带的划痕都有。”
那道划痕是林砚刻的。高二那年运动会,她借他的手表看时间,紧张得手心冒汗,表链磕在看台的水泥沿上,留下道浅灰色的印。后来每次画他,她总会下意识地把那道划痕加深,像在宣示某种隐秘的主权。
素描本里夹着半块橡皮,己经硬得像块石头。林砚记得那是他的,美术课上他总用这块橡皮,擦得纸面起毛也舍不得换。有次她看见他把橡皮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后座的女生,说:“你橡皮昨天不是丢了吗?”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画室的百叶窗把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他递橡皮的手上。林砚握着画笔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铅笔在画纸上戳出个小黑点,像颗没忍住的泪。
“后来没再见过?”师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
“大学见过一次。”林砚的指甲掐进掌心,“在画展上,他身边站着个穿米白风衣的女生,手里拿着他的速写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没说的是,那天她躲在雕塑后面,看见他给女生讲解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手指在画册上点的动作,和当年给她讲数学题时一模一样。他手腕上的表换了新款,银色的表带闪得人睁不开眼,再也没有那道浅灰色的划痕。
整理到傍晚时,林砚发现素描本的封底写着行小字:“周西下午三点,画室等你,带樱花酥。”字迹被水洇过,模糊得像团雾。
那是高三最后一个月,他塞给她的纸条。她攥着纸条跑遍了半条街,才买到刚出炉的樱花酥,回到画室时却空无一人,只有他的素描本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画着她的背影,马尾辫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急性阑尾炎住院了。”林砚把樱花酥的包装纸抚平,纸上的油渍己经变成深褐色,“可当时就觉得,是他故意躲着我。”
师妹突然指着手机:“你看校友群,有人发他的近照了。”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幼儿园门口,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啤酒肚把衬衫撑得鼓鼓的,发际线退得比当年的铅笔线还靠后。他低头听女孩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还是老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笑纹,像被反复折叠的纸。
“这……这是同一个人?”师妹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你画里的他可是清冷系校草啊。”
林砚盯着照片里男人手腕上的电子表,塑胶表带磨得发亮,突然想起自己画里那道刻意加深的划痕。原来这些年反复描摹的,从来不是真实的他,是大脑为了填补那个未完成的下午,一笔笔添上去的滤镜。
深夜的画室只剩下月光。林砚把那幅未完成的素描从画框里取出来,铺在工作台上。十年前的铅笔痕迹己经发灰,她拿起新的铅笔,在少年的锁骨下继续画下去——画他后来凸起的啤酒肚,画他眼角的笑纹,画他抱着孩子时,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在给十年前的自己回信。她终于明白,那些让人心心念念的未完成,从来不是因为错过的有多好,而是大脑总在固执地补全结局,把遗憾画成了比现实更动人的模样。
画到最后,她在空白处添了片樱花。不是他别在校服上的那种,是她那天买的樱花酥上的,被牙齿咬过,边缘有点残缺,却带着实实在在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