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把自己摔在床上时,床板发出一声闷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停在“总分558,位次102402”,那串数字像根生锈的针,反复扎着她的眼睛。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没应声。脚步声在门外顿了顿,然后走远了。这是高考出分后的第七天,她和父母之间像隔了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温度。
床头柜上放着个牛皮信封,是早上母亲放在那儿的。林溪瞥了一眼,信封边角被压得有些皱,上面是母亲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像她小时候教自己写名字时那样认真。
她抓起信封扔到床尾,耳机里的音乐开到最大声,试图盖过窗外的蝉鸣。可那串数字总在眼前晃——模考时最差也在5万名左右,班主任说“冲一把能上特控线”,她甚至偷偷查过心仪大学的宿舍照片,现在想来,像个笑话。
傍晚时,肚子饿得发慌,林溪才蹑手蹑脚地溜到厨房。冰箱里有冰镇的西瓜,是她爱吃的沙瓤,被切成了小块,用保鲜膜封着。她刚咬了一口,就看见餐桌上的保温罩下露出个熟悉的蓝色本子——是母亲的日记,她小时候总偷着看。
鬼使神差地,她翻开了日记。最新一页的字迹有些潦草:“溪溪今天又没出门,牛奶放在门口没动。早上整理她的书桌,看见模考成绩单被折成了小方块,藏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夹页里。那时候她总说‘妈妈你看,这次进步了20名’,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溪的喉咙突然发紧,西瓜的甜味在舌尖变成了涩的。她快步走回房间,抓起那个牛皮信封,指尖有些抖。
信封里是母亲的信,还有一张活动通知书。信纸上的字迹洇了点水,像是写的时候落了泪:
“宝贝,还记得十岁那年带你去城郊的山吗?你爬了一半就哭着要缆车,我说‘山顶有野草莓’,你才咬着牙跟上。后来你摘了满满一帽子野草莓,回来的路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红汁。
高考就像那座山,有的人快些,有的人慢些,可到了山顶才知道,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速度,是路上摘草莓时的雀跃,是摔跤时沾在裤腿上的泥。
给你报了新疆的徒步活动,48小时,48公里,不带手机。妈妈知道你怕累,可你总得看看,除了试卷上的红勾,世界上还有雪山会发光,草原会唱歌。
这是你的十八岁礼物——不是录取通知书,是让你知道,摔倒了能自己站起来的底气。”
通知书上印着伊犁的照片,雪山像被冻住的浪,草原绿得发脆,还有行小字:“封存手机,放逐自我,把自己交还自然。”
出发那天,林溪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站在机场安检口时还在后悔。母亲替她理了理防晒袖,指尖触到她手腕上的疤痕——是初三骑自行车摔的,现在还留着浅褐色的印。
“疼了就告诉领队,别硬撑。”母亲的声音有点哑。
林溪没说话,转身进了安检。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像拖着沉甸甸的愧疚。
第一天徒步在暴雨里开始。泥泞的山路陷住运动鞋,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劲。林溪落在队伍最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想起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自己把房门反锁,听见母亲在客厅给姑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就是太好强了……”
“需要帮忙吗?”一个穿橙色冲锋衣的女孩停下来,递过能量胶,“我第一次徒步时,走三步歇两步,现在能当领队了。”
林溪摇摇头,撕开能量胶塞进嘴里,甜味齁得人发慌。女孩没走,陪着她慢慢挪:“我去年高考也砸了,比模考低了八十分。”
林溪猛地抬头,雨水滴进眼睛里,有点涩。
“当时觉得天塌了,”女孩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云,“首到在这儿看见彩虹从雪山顶架过来,才发现天太大了,塌不了。”
傍晚扎营时,林溪的脚踝肿了起来。领队给她涂药膏,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她猛地缩回脚——像小时候摔倒时,母亲给她擦碘伏的感觉。
“你妈妈在报名表里写,你爱吃草莓味的糖。”领队从包里掏出颗糖,“她说你小时候爬山,兜里总揣着这个。”
糖纸在手里捏得发皱,林溪含进嘴里,甜味漫开来,和十岁那年野草莓的味道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