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整理储藏室时,林晚秋的指尖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弯腰去看,是只风筝的骨架,竹篾断了两根,蒙布早就烂成了碎片,只剩根尼龙线缠在上面,结打得死紧。
窗外的栾树落了叶,金黄的碎雨般砸在防盗网上。她突然想起陈望,那个总爱往她书包里塞梧桐叶的男生,也是在这样的秋天,把这只蝴蝶风筝的线轴塞进她手里。
“放线啊,笨蛋。”他当时站在操场的土坡上,校服外套被风掀得鼓鼓的,像只张开翅膀的鸟。风筝在他头顶晃了晃,突然挣断线,歪歪扭扭地掠过高高的院墙,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林晚秋蹲下身,手指抚过竹篾上的刻痕。那是陈望的名字,用美工刀刻的,笔画深得发乌,像道不会愈合的疤。十西岁的夏天,他们总躲在操场角落的双杠下,他教她解数学题,她给他讲偷偷写的小说,风筝就躺在旁边的草丛里,蒙布上的蝴蝶翅膀被露水浸得发皱。
“等我爸调去省城,我就把风筝带去新学校。”陈望说这话时,正用草叶编戒指,编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你说我们会不会像这风筝,线断了就找不着了?”
林晚秋当时正啃着冰棍,巧克力酱滴在手腕上,黏糊糊的。“才不会,”她舔了舔嘴角,“我会记得你最怕香菜,记得你解不出题就挠头,记得你……”话没说完,就被他弹了下额头,“记这些干嘛,又不是生离死别。”
储藏室的窗玻璃蒙着层灰,阳光透进来,看得见无数尘埃在飞舞。林晚秋想起最后一次见陈望,也是个秋天,校门口的桂花树落了一地香。他背着崭新的书包,头发剪得短短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的三轮车旁催他。
“走了啊。”他把一个牛皮本塞给她,封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你写的故事,我还没看完。”
林晚秋捏着那个本子,看见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块电子表,表带断了一截,用红绳系着。那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结果他第二天就摔在水泥地上,表带裂了道缝。
“到了省城给我打电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像被风刮得发颤的风筝线。
“知道了。”他挥挥手,转身跑向三轮车,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车轮碾过桂花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叹气。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车拐过街角,突然想起忘了告诉他,她把未完的故事结局写在了最后一页。
后来那个牛皮本被她夹在《唐诗宋词选》里,搬到一个又一个出租屋。首到今天翻出来,纸页己经黄得像秋叶,最后一页的字迹被水渍晕开,“陈望”两个字洇成了模糊的云。
储藏室的角落里堆着母亲寄来的纸箱,里面是她中学时的课本。林晚秋翻到一本地理册,扉页上有个小小的涂鸦,是只蝴蝶,翅膀上写着“陈望到此一游”。她突然想起,初二那年地理会考,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在她课本上画了这只蝴蝶,被发现后罚站了两节课,却在下课铃响时冲她做了个鬼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聚餐邀请。林晚秋回了句“不去”,指尖却停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校友群。群里正在聊周末的同学会,有人发了张老照片,是初三的集体照。她一眼就看见了陈望,站在最后一排,半张脸躲在同学身后,只露出双笑成月牙的眼睛。
有人在群里@陈望,说好久不见。下面跟着一串附和的,却没人得到回应。林晚秋点进他的头像,是片模糊的风景,签名栏空着,像张没写地址的明信片。
她想起初三毕业那天,全班在教室吃散伙饭。陈望喝了半瓶啤酒,脸涨得通红,拉着她跑到操场。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说:“其实我不想走。”
风卷着落叶滚过跑道,发出沙沙的响。林晚秋踢着脚下的石子,没敢看他的眼睛。“到了省城好好读书,”她说,“说不定以后还能在同一所大学。”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空酒瓶捏得咯吱响。后来那瓶子被他扔进垃圾桶,抛物线划得又高又远,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储藏室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林晚秋把风筝骨架放进纸箱,刚要合上盖子,发现底下压着张车票。是十年前的,从老家到省城,座位号被水浸得模糊。那天她揣着这张票,在火车站等了三个小时,想给陈望一个惊喜,却在出站口看见他牵着个女孩的手,笑得比当年放风筝时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