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铺的木门总带着股不情愿的吱呀声。陈老头放下手里的镊子时,刚好听见第三声蝉鸣撞在门环上,碎成一地热烘烘的响。工作台的玻璃台面上,那枚黄铜齿轮正躺在蓝绒布上,豁口处的锈迹像块凝固的血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
“陈爷爷,您这儿有薄荷糖吗?”花店的小满举着半根融化的绿豆冰棒闯进来,冰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眼尖地瞥见台面上的齿轮,“又是哪个年代的老物件呀?”
陈老头拿起放大镜,镜片将齿轮的纹路拓得格外清晰,像掌纹里藏着的命运。“民国二十三年的,比你爷爷岁数都大。”他用镊子轻轻拨了拨齿轮的豁口,“当年主人家逃难,揣在怀里被流弹擦过,没碎,就是凹进去这么一块。”
小满趴在玻璃台上,看见台板下压着的旧照片。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黄包车上,手腕上的银表链晃出细碎的光,身边的年轻男人——分明是年轻时的陈老头——正伸手替她扶着帽檐。“这是奶奶?”她数着照片边角的折痕,像数着时光的年轮。
镊子突然在齿轮上顿了顿。陈老头摘下老花镜,用指腹揉了揉眼角,那里的皱纹比表壳上的纹路还要深。“她总说这表走得急,像催着人过日子。”他声音轻下来,“后来难产,血把表链都浸透了,表针卡在凌晨三点,再也没动过。”
工作台的抽屉里藏着个铁皮盒,小满以前见过他从里面拿出过擦表布。此刻陈老头打开盒子,里面却躺着枚褪色的红绒布,裹着半块掰碎的麦芽糖。“这是她最后给我留的。”他捏起一小块糖,糖渣子簌簌落在掌心,“那时候总吵着要吃城南张记的,说甜得能盖过药味。”
小满突然发现陈老头左手的小指有些歪。“这是怎么了?”
“修表时被齿轮咬的。”他把小指蜷起来,指关节处的疤痕像道浅沟,“刚受伤那阵总肿着,握不住镊子,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摸这疤痕,跟摸她的手似的,糙是糙,却踏实。”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现在倒好,摸这道疤的次数,比摸任何表壳都多。”
暮色漫进铺子时,小满看见陈老头正往齿轮的轴心里滴润滑油。油滴裹着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下缓缓沉降,像时光在慢慢凝固。“您说这齿轮疼吗?”她突然问。
陈老头往表壳里装齿轮的手停了停。窗外的玉兰花落了瓣,轻飘飘地砸在窗台上。“你看这锈迹,”他指着齿轮豁口处新露出的黄铜色,“就像伤口结了痂,看着丑,却是在长好。每回转动的时候,这豁口都要跟别的齿轮撞一下,有点疼,但转得更实在。”
小满的绿豆冰棒早就化完了,棍儿上还沾着点绿莹莹的糖渣。她想起爷爷总着抗美援朝时留下的弹片疤痕说“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活着”,突然懂了什么。
当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陈老头把耳朵贴在表壳上。起初是细微的震颤,像春雪在屋檐上悄悄融化,接着,清脆的滴答声便漫了出来,一声,又一声,撞在挂着的铜铃上,撞在小满含着的薄荷糖上,撞在陈老头眼角的上。
“好啦。”他把修好的怀表递给小满,表盖内侧刻着的“安”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然清晰。“你爷爷的念想,活过来了。”
小满接过怀表时,发现陈老头正用那块蓝绒布擦着什么。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见那是枚小小的齿轮,豁口处被打磨得光滑,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块长在金属上的疤,安静,却带着生生不息的力。
门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有玉兰花偶尔落下一片,轻得像声叹息。而修表铺里的滴答声,还在继续,像谁的心跳,穿过漫长的时光,依然鲜活,依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