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耳他的海是块被打碎的蓝宝石,碎光铺满整个海湾。林微坐在悬崖咖啡馆的露台上,面前的冰咖啡融了大半,糖渍在杯壁上画出蜿蜒的痕,像她没勇气寄出的那封辞职信。
“不好意思,”一个男声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歉意的沙哑,“能借张纸巾吗?”
她抬头时,撞进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手腕上缠着圈旧相机背带,指节沾着点沙粒。林微递过纸巾盒,看见他俯身擦鞋上的海水——那是双棕色皮鞋,鞋头磨得发亮,显然不属于沙滩。
后来三天,他们总在小镇的转角遇见。他举着相机拍落日时,镜头里会不小心框进她的侧影;她在面包店纠结选哪种牛角包时,他会指着海盐味的那款说“这个配柠檬汽水最好”。首到第西天暴雨,两人被困在同一处石砌拱门下,他才从背包里翻出块防水布,往中间一铺,像划分领地似的。
“陈默。”他率先开口,指尖敲了敲相机,“来拍沉船湾的,结果等了一周都是雨。”
林微望着雨帘里模糊的海岸线,轻声说:“林微。本来该结婚的,上周把请柬烧了。”
雨砸在拱门上,发出闷闷的响。陈默突然从背包里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是几块被压得变形的蜂蜜饼干。“我妈烤的,”他递过来一块,饼干边缘还带着焦痕,“她说出门在外,甜的能压惊。”
林微咬了口,蜂蜜的暖意在舌尖漫开。她想起自己行李箱最底层,还压着条没送出去的领带,是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藏青色,和他今天衬衫的颜色很像。
雨停时,他们沿着海岸线往蓝窗走。退潮后的礁石上留着许多贝壳,陈默弯腰捡起枚缺了角的海螺,递到她耳边:“听,像不像海浪在叹气?”
海风卷着他的气息过来,是淡淡的海盐味。林微忽然发现,他拍照时总爱闭左眼,和她父亲一样;他喝咖啡时会先搅动三下糖块,和她那个突然消失的未婚夫截然相反。
在蓝窗坍塌后残留的石拱下,陈默突然把相机递给她:“帮我拍张照吧。”
取景框里,他站在断裂的岩壁前,背后是翻涌的蓝绿色海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林微按下快门的瞬间,看见他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纸,上面是用铅笔写的“设备清单”,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歪歪扭扭——像她昨晚在民宿便签上画的那个。
离开马耳他的前一晚,他们坐在海边看星星。陈默的相机里存了七十二张照片,其中三十五张有她:她在市集举着彩色陶罐笑,她蹲在礁石上数浪花,她对着落日发呆时被海风掀起的发梢。
“其实我不是来拍风景的,”他突然说,声音被浪涛吞掉一半,“去年我拍的照片出了事故,差点害死队友。”
林微转过头,看见他指尖在相机机身上反复,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她想起自己烧掉的请柬上,新郎的名字被她划了又划,首到纸页破洞。
“我教你一个咒语。”她突然伸手,蘸了点杯里的酒,在他手背上画了个歪扭的太阳,“我奶奶说,难过的时候画这个,太阳就会把坏东西晒跑。”
他的指尖颤了颤,没躲开。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那枚太阳像活了过来。
登机那天,陈默把那块铁皮饼干盒塞进她包里:“里面有张纸条,是我妈写的食谱。”林微打开看,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是她对着蓝窗发呆的样子,背面用钢笔写着:“看见你时,突然觉得海浪的声音很好听。”
飞机穿过云层时,林微摸出手机,给领导发了条信息:“我想再休一周假。”然后点开地图,搜索陈默说过的那个有红色屋顶的渔村。
原来有些相遇,是两个迷路的人,在异国的转角,突然看懂了彼此眼底的雾。就像马耳他的海,打碎了又怎样?碎光里,照样能看见新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