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钻进高三(1)班的窗缝时,林砚秋正在教务处的玻璃柜前擦拭那块崭新的年级主任标牌。磨砂玻璃映出他清瘦的身影,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三十岁的年纪,刚从市重点中学调来这所省示范高中半年,就被推上了高三年级主任的位置,像株骤然被移到风口的青竹,梢头还带着未脱的嫩色。
“小林主任,顾老师他们又在办公室吵起来了。”教导主任的秘书小陈抱着作业本经过,声音压得像团揉皱的纸,“还是为了周测的题型,顾老师说新老师搞的那些创新题是哗众取宠。”
林砚秋放下抹布,指腹在冰凉的标牌上片刻。顾维桢,教了三十年语文的老教师,鬓角的白发比教案里的批注还密,据说上一任校长见了都要礼让三分。此刻高三办公室里传来的中气十足的争执声,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推开门时,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浮沉。顾维桢正把一摞泛黄的试卷拍在苏晓棠桌上,红钢笔在卷首画的圈像只怒瞪的眼睛:“苏老师,高三学生的时间是按秒算的!你搞那些漫画作文题,是想让他们高考时对着答题卡画画吗?”
苏晓棠攥着教案的手指泛白,马尾辫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顾老师,高考作文早就不局限于议论文了,去年全国卷就有看图写作——”
“那是歪门邪道!”顾维桢的茶杯在讲台边震了震,茶叶梗浮上来又沉下去,“我带过的状元能从这排到校门,哪一个不是靠扎扎实实的范文积累?”
办公室里的中年教师们纷纷低下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林砚秋注意到陈景明悄悄把苏晓棠拉到身后,这位教数学的中年教师总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镜片后的眼睛像蒙着层温水:“顾老师,苏老师的想法也有道理,要不我们把两种题型掺着用?”
“小陈你就是太好说话!”顾维桢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门口的林砚秋时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声冷笑,“有些人啊,年纪轻轻就想搞改革,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林砚秋反手带上办公室门,桂花香被关在外面,空气里只剩下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里堆着刚收上来的学生周记,最上面一本的封皮画着轮弯月,是班长温以宁的。
“林主任,您别往心里去。”陈景明送完学生作业回来,递给他一杯温水,“顾老师他们就是对新方法不太适应。”
林砚秋翻开周记本,温以宁清秀的字迹落在格线里:“今天顾老师又在课堂上念十年前的范文了,阳光从他的白发间漏下来,像爷爷书房里落满灰尘的线装书。苏老师让我们用歌词写诗歌鉴赏,后排的周航把《青花瓷》改成了七言,全班都在笑,顾老师从窗外经过时,脸比黑板还黑。”
他忽然想起上周的班主任会议,顾维桢当着全体老师的面说:“我看现在的年轻人,连平仄都分不清,还敢教语文?”当时苏晓棠的脸瞬间涨成了晚霞,而他作为年级主任,只能尴尬地转着手里的钢笔。
“陈老师,”林砚秋合上周记本,指尖在“月光”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开个中年教师座谈会吧。就我们几个,不带老教师,也别叫年轻老师。”
陈景明愣了愣,随即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我马上去通知。”
座谈会开在顶楼的阅览室,窗外是成片的香樟,阳光透过叶隙在旧木地板上投下跳动的光斑。林砚秋把一摞学生问卷推到桌上,都是他利用晚自习时间一张张收上来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对各科老师的评价。
“张老师的物理课像解魔方,总能把复杂的公式拆成小块,但板书太潦草,后排同学看不清。”
“李老师的英语听力练得很勤,但总用十年前的新闻材料,我们想听点关于AI的内容。”
“顾老师讲文言文时像在说书,特别有意思,可他总说我们喜欢的网络小说是文化垃圾。”
“苏老师的PPT做得像动画片,可有时候讲得太快,笔记都记不全。”
教生物的赵老师推了推眼镜:“其实孩子们说得挺实在。我女儿也上高三,在家总抱怨老师讲课太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