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第一次意识到身体里住着个怪物,是在初二那年的春天。窗外的玉兰花落得满地碎白,她趴在课桌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小腹里像是有把生锈的剪刀在反复拧转,钝痛混着尖锐的刺痒往上窜,连带着膝盖都泛起酸软的麻意。同桌的男生转过来借橡皮,她咬着牙没说话,只看见对方校服上沾着的篮球印,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之后,怪物便成了她青春期里最隐秘的访客。它从不定时敲门,有时是月考结束的那个傍晚,有时是体育课后的黄昏,最凶的一次是在数学课上——讲台上的函数图像扭曲成麻花,她疼得蜷在椅子上发抖,首到后排的女生悄悄塞来一片止痛药,塑料包装的响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忍忍就过去了。”女生用气声说,眼里的同情像温水,却烫得林晚星耳尖发红。她知道这是每个女生都要经历的事,可为什么只有自己疼得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卫生间里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我来那个了”“借片卫生巾”,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作业,而她每次从包里摸出粉色包装时,手指都要抖三下。
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怪物又一次突袭。那天是模考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场考英语,听力刚播到第二题,小腹里的绞痛突然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林晚星攥着笔的手青筋暴起,视线里的选择题选项开始旋转,她想起书包里的止痛药早上被母亲收走了,说空腹吃伤胃。
“老师,我想请假。”她几乎是跌着冲出教室,走廊里的寒风灌进校服,牙齿抖得打不上节奏。班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印试卷的沙沙声。她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我肚子疼,想回家。”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试卷上抬起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还有半小时就考完了,”笔尖在桌面敲了敲,“林晚星,这个时候掉链子,你对得起之前的努力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风雪卷着碎冰碴扑在玻璃上,发出呜咽似的响。她没力气辩解,疼意己经顺着脊椎爬到后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的锐痛。“我真的……忍不住了。”
最后是门卫给她开的校门。雪粒子打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没戴围巾,的脖颈冻得发麻,倒让小腹的疼减轻了些。公交车上没人,她缩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眼泪突然掉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班主任那句“掉链子”,像根冰锥扎进心里——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疼痛只是懦弱的借口。
从那天起,怪物在她心里又多了个名字:麻烦。她开始像侦探一样记录日历,在可能来访的日子里提前备好止痛药,书包侧袋里永远躺着暖宝宝,就连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也会找借口待在教室,怕突然发作的疼痛让自己在跑道上出丑。
同班的苏棠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苏棠是那种永远精力旺盛的女生,跑八百米能甩第二名半圈,来月经时照样啃冰棍。“你就是太紧张了,”苏棠把自己的暖水袋塞给她,“我表姐以前也这样,喝中药调好了,就是苦得能让人哭。”
林晚星摸了摸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暖水袋,没说话。她见过中药的样子,黑褐色的汤水里飘着扭曲的草根,光是想象那个味道,喉咙就发紧。更重要的是,她怕调理会打乱现在的节奏——离高考只有半年了,她赌不起。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母亲在厨房炖排骨,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林晚星盯着成绩单上的排名,突然听见母亲说:“要不,我带你去医院问问?”
“问什么?”她捏着笔的手一顿。
“问问医生,能不能让它高考那几天别来。”母亲的声音从油烟里飘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同事家的姑娘,去年就是提前调了日子。”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只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那个怪物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上个月是12号,这个月变成了7号,谁知道它会不会在考场上突然掀翻桌子?可一想到要吃那些不知名的药,要去面对医生询问“周期是否规律”,她又开始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