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法桐叶掠过操场,苏郁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又拉高了些。队列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震得她耳膜发颤,小腹深处却像有只冰冷的手攥着,钝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往上窜。
"都打起精神来!"体育委员的吼声劈碎晨雾,"周老师在那边看着呢!"
苏郁的目光越过攒动的后脑勺,落在主席台上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上。周砚站在栏杆边,手里转着支黑色水笔,镜片后的眼睛像校准过的激光仪,正扫过整个跑道。他是这个学期新来的物理老师,也是年级里最年轻的班主任,据说名牌大学毕业,带着股不容置喙的锐气。
预备哨响的时候,苏郁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初中时她总在这种时候躲进医务室,校医会递来一杯红糖姜茶,让她趴在铺着蓝白格子布的床上休息。可现在不行,周砚在开学第一天就强调过,除非发烧到38度以上,否则任何理由的请假都要家长亲自打电话。
她跟着人流挪动脚步,第一圈还能勉强跟上节奏,到第二圈时,小腹的疼痛突然变本加厉,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内衣,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同学们的喘息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苏郁!"
一声厉喝像冰锥刺破昏沉。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己经落在了队伍最后,周砚正站在跑道内侧,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出列!"他的声音没有温度,"跟不上就去旁边罚站,看着别人跑。"
苏郁咬着下唇走到操场边缘,冰冷的铁栏杆硌着后背。她看着周砚转身回到主席台,笔依旧在他指间转着,一圈又一圈,像个精密的物理仪器。整个上午她都昏昏沉沉,物理课上,周砚讲匀速首线运动,那些公式像活过来的虫子,在她眼前扭曲爬行。
放学时,她在车棚遇到了初中同学林溪。"你脸色好差,"林溪凑近了些,"是不是那个来了?"
苏郁点点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们班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林溪拍着她的背,"我跟她说一声就能在教室待着。你们周老师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苏郁没说话。她知道周砚不是刻薄,他只是在用对待物理题的方式对待学生——精确、理性,容不得一丝变量。而她的疼痛,是道无法量化的、羞耻的不等式。
第一次鼓起勇气想开口,是在十月的一个雨天。跑操改成了室内自习,苏郁却疼得连笔都握不住。她趴在桌上,听见周砚的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己身边时,她猛地抬起头,却看见他正弯腰捡起前排男生掉在地上的橡皮。
"上课不许趴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郁慌忙坐首,小腹的疼痛和喉咙里的哽咽撞在一起,最后只化作一声细若蚊蚋的"嗯"。那天她在日记本上画了道长长的波浪线,像条无法靠岸的船。
冬天来临时,苏郁养成了新的习惯。她会在书包里备着止痛药,课间躲进卫生间吞下去,再对着镜子把苍白的脸颊搓出点血色。有次在走廊遇到周砚,他突然停下脚步:"苏郁,你最近作业错得有点多。"
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对不起,老师。"
"物理需要逻辑,"他推了推眼镜,"不是靠死记硬背。下午自习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周砚的桌上摆着个烧杯形状的笔筒。他指着她作业本上的错题:"这里,加速度的方向搞反了。受力分析要画受力图,不能凭空想象。"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苏郁闻到他袖口淡淡的粉笔灰味。疼痛不知何时悄然退去,她突然觉得,原来他也不是时刻都那么严厉。
可这种错觉很快就被打破了。十二月的长跑测试,她刚跑半圈就疼得蹲在地上,周砚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起来。"
"老师,我。。。。。。"
"要么跑完,要么记零分。"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
苏郁咬着牙站起来,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听见周砚在身后报时的声音,看见其他同学冲过终点线时的笑脸。最后她是走过去的,周砚在成绩单上写下"不合格"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