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像根生锈的铁钉,狠狠砸进习题册堆叠的寂静里。林砚之的笔尖在草稿纸边缘洇开第三团墨渍时,前排女生突然发出短促的惊呼——年级主任的皮鞋声正沿着走廊瓷砖蔓延过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下意识把《百年孤独》塞进校服内衬,冰凉的书页贴着发烫的脊背。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头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弧线,而林砚之的视线早己越过函数图像,落在窗外那棵老香樟的枝桠间。上周暴雨折断的枯枝还悬在半空,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这己经是本月第三次在数学课上被抓包了。前两次是班长悄悄递来的警告纸条,这次却没能幸免。年级主任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时,林砚之甚至没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了多少遍,耳朵里全是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他正在写暴雨中奔跑的少年,书包里装着偷来的诗集,裤脚沾满泥点。
办公室的白炽灯泛着惨白的光,林砚之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帆布鞋,鞋尖沾着图书馆后墙的青苔。年级主任的训斥像老旧的录音机卡了带,翻来覆去都是"不务正业""前途堪忧"的字眼。他捏着口袋里那叠写满字的稿纸,纸角被汗浸湿,晕开的字迹像片模糊的泪痕。
"陈老师,人我就交给你了。"主任摔门时,林砚之终于抬头,看见班主任陈静站在办公桌旁,米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支旧钢笔。她是学校里少有的不用红笔批改作业的老师,总说蓝黑墨水更像夜空的颜色。
"坐吧。"陈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从抽屉里拿出个搪瓷杯,沏了杯菊花茶推过来,水汽氤氲中,林砚之看见杯壁上印着的"教师节留念"早己褪色。
他没敢坐,只是把那本《百年孤独》放在桌上。书脊己经磨平,扉页上抄着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句子,字迹龙飞凤舞,是他熬夜看完书的那个凌晨写的。
"第几次在数学课上看这个了?"陈静翻着书页,指尖停在他用荧光笔标出的段落上。那是描写马孔多居民集体失眠的章节,林砚之在空白处写着:"我们都在清醒地做梦。"
"第三次。"他声音发紧,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其实还有七次英语课,五次物理课,以及无数个在历史老师的催眠曲里写故事的午后。
陈静忽然笑了,眼角细纹像被风吹皱的纸。她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笔记本推过来:"这个,上周在楼梯间捡到的。"
林砚之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是他的小说草稿本,封面画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某页还沾着咖啡渍——上周三熬夜写到凌晨三点,打翻了速溶咖啡。他以为丢失在操场的看台后,原来是被她捡走了。
"看到第三章了。"陈静的指尖划过某行字,"主角在暴雨里把诗稿塞进玻璃瓶,这点写得很动人。"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清晰,林砚之攥着衣角的手松开又握紧。那是他写的最用力的一段,写一个热爱诗歌的少年,在被父亲撕碎诗集后,把残存的诗稿封进瓶里扔进河里。写那段时他哭了,眼泪砸在稿纸上,晕开的墨迹像片小小的湖泊。
"为什么总在数学课上看书?"陈静的目光很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因为。。。"他咬着下唇,"数学符号不会讲故事。"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像叛逆期的胡言乱语。
但陈静没有反驳。她翻开自己的教案本,最后一页贴着张泛黄的剪报,是篇关于迟子建的访谈。"我像你这么大时,总在化学课上写散文。"她指尖划过剪报上的某段,"被老师抓到过七次,家长来学校三次。"
林砚之猛地抬头。他从没听过老师说起这些,印象里的陈静永远温和,会在讲《边城》时忽然沉默,会在改作文时用红笔圈出某个比喻句,旁边画个小小的笑脸。
"那本《额尔古纳河右岸》,"陈静忽然说,"你夹在历史书里看的,对吧?书脊上有个很小的缺口。"
他愣住了。那本书是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封面磨损严重,他用透明胶带粘了三次。原来她早就发现了,却从没点破。
办公室的挂钟敲了七下,暮色漫过窗台,在教案本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陈静把那本《百年孤独》放回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带着菊花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