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湄第一次见到凌砚之,是在高二开学那天的数学课上。蝉鸣把九月的阳光泡得发黏,他抱着三角板走进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凸起的手。"我叫凌砚之,这学期带你们数学。"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脆响,他写的"凌"字最后一捺拖得太长,像道不肯弯折的脊梁。
那时苏晚湄正把稿纸藏在课本底下,写《梧桐叶上的晨昏线》。她是文学社的主将,抽屉里总躺着半本没写完的小说,作文竞赛的奖状在书包侧袋里蜷成小团。凌砚之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慌忙把稿纸塞进桌肚,金属笔帽在铁皮桌底撞出轻响。
"苏晚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窗外的蝉鸣更冷,"把你刚才写的东西交上来。"
全班的呼吸都凝住了。她捏着稿纸站起来,纸页边缘被指尖攥出褶皱。那篇未完的文字里,她写老教学楼的爬山虎如何吞噬砖墙,像时光在啃食记忆。凌砚之翻了两页,眉头拧成几何图形里的锐角。"高中不是疗养院,"他把稿纸拍在讲台上,"与其琢磨叶子怎么落,不如算算自由落体的加速度。"
稿纸被他折成规整的矩形,放进教案夹最底层。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苏晚湄看见他睫毛在鼻梁投下的阴影,像道解不出的不等式。
从此他们成了教室里的南北极。凌砚之的课上,她总被点名回答最复杂的圆锥曲线;她的作文被贴在布告栏时,总能在评语栏看见他用红笔写的批注:"辞藻冗余,逻辑断层"。有次全市作文竞赛得了二等奖,她把证书放在桌角,第二天早上发现旁边多了张演算纸,上面是她的总分乘以0。618的精密计算。
"黄金分割,"凌砚之抱着作业本经过时说,"任何成就乘以这个数,才是它真正的价值。"苏晚湄把证书塞进抽屉,听见自己心跳撞得肋骨发疼,像被扔进玻璃罐的石子。
深冬的雪落进走廊时,苏晚湄在办公室门口撞见凌砚之。他正对着电脑改卷子,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桌角堆着吃剩的便当,米饭上结着白霜。她是来问上周的数学周测题,却看见他忽然按住太阳穴,喉结滚了滚,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老师,"她鬼使神差地递过兜里的薄荷糖,"润润喉。"
糖纸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凌砚之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没有带着审视。"谢谢,"他接过糖,指尖碰到她的,像两块低温的玉石相触,"那道题辅助线应该作在。。。。。。"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苏晚湄忽然发现他左手虎口有块浅褐色的疤,像道没解完的算式。
寒假前的作文竞赛决赛,苏晚湄写砸了。她把稿子揉在考场外的垃圾桶里,正蹲在台阶上数落在羽绒服上的雪粒,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凌砚之提着保温杯站在路灯下,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我看了你的草稿,"他把保温杯递给她,"枸杞泡的,驱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她听见他说:"你写候鸟迁徙时,把雁阵的V形角度写成了30度,但实际应该是110度左右。"
苏晚湄愣住了。他居然记得她文中最细微的错误。"数学老师都这么较真吗?"她吸着鼻子笑,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不是较真,"凌砚之望着远处的教学楼,"是所有美的形态,本质上都是精确的。就像雪花的六角形,从来不会出错。"
那天晚上,他陪她在空荡的教室改稿。他帮她核对所有涉及数字的细节,从古树的年轮到潮汐的周期,而她教他分辨比喻和拟人的细微差别。月光透过窗户,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流淌,苏晚湄忽然觉得,那些横平竖首的数学公式里,或许也藏着和文字一样温柔的褶皱。
开春后,凌砚之的数学课多了些奇怪的环节。他会在讲完函数图像后,忽然问:"如果用正弦曲线来比喻青春,你们觉得振幅应该是多少?"全班哄笑时,他看向苏晚湄,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而她的作文里,开始出现"时间是条没有斜率的首线"、"思念是道无解的方程"这样的句子。
五月的市联考,苏晚湄的数学成绩第一次及格。凌砚之在她的卷子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标着"进步率150%"。那天放学,她看见他被年级主任叫到办公室,里面传来争执声。"你总把时间花在那些没用的事情上,"主任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忘了自己是怎么从清北预备队下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