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总带着松墨的淡香。苏绾抱着一摞刚收齐的周记本穿过长廊时,廊檐下的风铃正随着风势轻轻摇晃,碎银似的铃声落进她敞开的帆布包里,和里面那支刻着“长风”二字的钢笔撞出细响。
“苏绾,等一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像浸过秋露的宣纸,温润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她转过身,看见陈砚之站在香樟树下,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蓝黑墨水——想来是刚改完黑板报的标题。他手里捏着本《唐诗鉴赏辞典》,书页被风掀起边角,恰好停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那一页。
“王老师说,下周的诗歌朗诵会要加个双人朗诵节目。”陈砚之的目光掠过她帆布包上绣的玉兰,“她觉得我们两个……比较合适。”
苏绾的指尖在周记本的塑料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作为高一(3)班的语文课代表,她和陈砚之的名字总被连在一起写在教室后墙的值日生表上,像两株并排生长的青竹,根在土里缠缠绕绕,枝叶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舒展。她记得第一次在语文课上见到他,是开学初的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背了首自己写的七言律诗,平仄工整得让语文老师都忍不住点头,而她那时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玉兰,花瓣的弧度总也拿捏不准。
“选哪首诗?”她抬起头时,恰好有片香樟叶落在陈砚之的肩膀上,他没察觉,只是翻着那本辞典,指腹在“谁家今夜扁舟子”那句诗下顿了顿。
“不如就这首?”他的声音忽然放轻,“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风穿过长廊,风铃又响起来,像谁在轻轻拨弄琴弦。苏绾望着他被阳光晒得半透明的耳廓,忽然觉得这句诗里的潮水,正顺着廊柱一点点漫上来,漫过九月的青砖地,漫过她捏着周记本的指节。
一、砚池里的月光
陈砚之的书桌总摆着个青花砚台,据说是他祖父留下的。苏绾第一次去他座位拿收齐的作文时,正看见他用一块紫黑色的墨锭在砚池里慢慢研磨,墨汁晕开的样子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你的字很好看。”她盯着他作业本上的行楷,笔锋起落间带着柳体的清劲。
他抬笔的动作顿了顿,砚台里的墨汁晃出细碎的涟漪。“你画的玉兰更好。”他说,“上次黑板报角落那朵,花瓣上的纹路都像带着香。”
苏绾的脸颊忽然有点发烫。她确实爱画玉兰,课本空白处、周记本的页眉、甚至草稿纸的背面,总落着几朵形态各异的玉兰花。有时是含苞待放的,笔尖轻轻点出嫩黄的蕊;有时是开得正盛的,墨色由深至浅,像被春光吻过的痕迹。
诗歌朗诵会的排练定在每天放学后。陈砚之总带着那本《唐诗鉴赏辞典》,苏绾则揣着个小小的录音笔,里面录着她自己读诗的声音。起初两人的节奏总合不上,他读得偏快,像急着要把潮水送向远方;她读得偏慢,仿佛月光落在江面上,舍不得挪动脚步。
“‘空里流霜不觉飞’这句,该轻一点。”一天排练结束,陈砚之忽然开口,夕阳正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层金边,“像霜花落在水面上,没声音的。”
苏绾把录音笔按下暂停,倒回去重听自己的朗诵。确实,她读“流霜”二字时太用力,像要把霜花碾碎似的。她望着陈砚之在笔记本上写的批注,字迹清秀,连涂改的地方都像精心设计过的,忽然想起他砚池里的月光——原来好的文字,是能让人看见光的。
那天晚上,苏绾在台灯下反复读那句诗。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落在书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忽然明白,有些声音不必刻意拔高,就像有些情感不必说破,留白处的余韵,或许更像春江潮水,能漫过人心最软的地方。
二、玉兰笺上的诗
十二月的寒流来得猝不及防。苏绾在早读课时忽然发起高烧,被同学送回宿舍时,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语文试卷。醒来时窗外正飘着雪,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杯还温着的姜茶,旁边压着张折叠的纸。
展开来,是张画着玉兰的信笺,花瓣上沾着几片用淡墨画的雪花。背面是陈砚之的字迹:“试卷我帮你发了,易错的题在32页标了红笔。王老师说朗诵会推迟到下周,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