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在深秋的傍晚显得格外清冷。凌星将脸贴在冰凉的显微镜筒上,睫毛在目镜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培养皿中的草履虫正在分裂,纤毛摆动间搅起微观世界的惊涛骇浪。
"看到收缩泡了吗?"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林泽的手指悬在半空,在培养皿上方划出优雅的弧度,"这个位置,像不像银河系的悬臂?"
凌星猛地首起腰,后脑勺撞上了老师的下巴。两人同时倒吸冷气,却在西目相对的瞬间笑出了声。窗外的悬铃木正在落叶,一片金黄的叶子粘在玻璃上,宛如标本室里的叶脉书签。
这是凌星转学来的第三周。当其他老师对着他的转学成绩单皱眉时,只有生物教研组的林泽注意到了档案最后一页的备注:曾获青少年自然观察大赛银奖。那天下午,他被首接带进了这间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
"林老师,为什么课本上说草履虫没有神经系统?"凌星指着正在避开盐粒的原生动物,"它明明会思考。"
林泽的白大褂擦过实验台,试管架发出风铃般的轻响。他取下金丝眼镜擦拭,眼角泛起细纹:"当年我的导师也这么问过。"黄昏的光线将他睫毛染成琥珀色,"后来我们在青岛找到了会走迷宫的涡虫。"
夜色渐浓时,凌星在竞赛题集里遇到一道基因连锁难题。铅笔尖在纸上戳出星群般的黑点,草稿纸上的果蝇染色体图谱渐渐被汗水晕染。突然,玻璃皿碰撞的清脆声响惊醒了他,抬头看见林泽正将培养箱里的萤火虫幼虫分装。
"知道它们为什么发光吗?"老师的手指在黑暗中划出莹绿轨迹,"荧光素酶就像知识的火种。"他忽然将试管倾斜,微光映亮凌星停滞的演算纸,"这和你的题目很像——看似无关的基因,其实共享着同一条代谢通路。"
期中考试后的暴雨天,他们去了城郊的云雾山。凌星的标本夹里装着二十种蕨类植物,林泽的登山杖不时拨开垂落的蛛网。当他们在崖壁发现濒危的桫椤时,积雨云突然压到了头顶。
"快下山!"林泽的喊声被雷声劈碎。凌星却挣脱了他的手,扑向那株正在被雨水冲垮的古老蕨类。当他抱着标本滚落山坡时,听见植物根系断裂的脆响混着老师的惊叫。崖边的野葛缠住他的脚踝,雨水中浮动着血腥气。
林泽背他下山时,白衬衫透出背脊的轮廓。凌星数着老师发间的银丝,忽然说:"您像棵受伤的银杏。"林泽的脚步声在泥泞中顿了顿,"我导师退休前,送我的最后礼物就是银杏叶标本。"
全国竞赛前夜,凌星在宿舍楼顶找到了观星的林泽。望远镜旁摆着翻旧的《生态学》,书页间夹着褪色的枫叶标本。"老师,我怕。。。"少年的话被夜风吹散。林泽调整目镜的手指稳如显微操作器:"看,天鹰座的β星,它的光谱型和叶绿素吸收峰。。。"
当金牌挂在凌星颈间时,他透过刺眼的闪光灯寻找那个总站在角落的身影。记者们追问获奖感想,他的掌心紧贴着裤缝——那里藏着林泽今晨塞给他的纸条:北大生命科学学院推荐信。
毕业典礼后的黄昏,实验室浸泡在蜜糖色的阳光里。凌星将最后一份水藻标本贴上标签:Lindseazhouensis。林泽擦拭着显微镜,镜头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游弋如单细胞生物。
"其实。。。"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窗外的蝉鸣突然喧嚣,凌星看见老师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机票一角——那是中科院湿地项目的邀请函。他的行李箱里,则静静躺着赴美的签证。
暮色渐浓时,他们不约而同走向标本室。林泽取出珍藏的银杏叶,凌星则打开装着萤火虫的玻璃罐。微光中,师徒二人的影子在标本柜上交叠,那些被定格的生命在黑暗中闪烁如星。
凌星拖着行李箱走过校门口的梧桐道,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痕。远处实验楼的某个窗口,有人长久地伫立在显微镜前。黄昏的风掠过少年手中的标本夹,最新的一页记录着未命名的新种藻类,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发现于银河第三旋臂,某颗蓝色行星的北纬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