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总是挂着潮湿的云,我在阁楼的木窗上发现第一片卷曲的枯叶时,遇见了砚川。他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站在老槐树下,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银灰色的金属管,像支被遗忘的温度计。
"你在收集星尘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清晨的露水。我慌忙把玻璃瓶藏到身后——那些装着月光碎屑的瓶子是我的秘密,每个满月夜都要去河滩舀取泛着蓝雾的水,静置三天后沉淀下来的银亮粉末,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
他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更古怪的东西:铜制的漏斗下连着玻璃管,管口蒙着细纱。"这是捕风器,"他举起那玩意儿对着风口,纱网上立刻沾了些闪烁的微粒,"浅草丘的风里藏着去年的蒲公英种子,它们以为自己还在飞呢。"
我们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于两个奇怪的收藏家之间。他住在镇子边缘的废弃天文台,据说那是他祖父留下的遗产。穹顶的玻璃裂了道蛛网似的缝,每当暴雨过后,就能在观测台的地板上捡到混着雨水的星尘——比我辛苦收集的要明亮十倍。
"它们是迷路的流星碎片,"砚川用镊子夹起一粒放在掌心,那光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明明灭灭,"就像有些人天生要西处游荡,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他说这话时总望着西北方,那里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见猎户座的腰带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七月中旬,浅草丘的银铃草开了。那种淡紫色的小花会在午夜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把微型竖琴在合奏。砚川教我用草叶编哨子,他的手指修长,能折出会模仿布谷鸟叫的纸鸢。"银铃草的花期只有十七天,"他躺在花丛里数天上的流云,白衬衫被草汁染出淡绿的斑点,"就像青春期,看起来漫长,其实转瞬即逝。"
我那时正为数学试卷上的红叉烦恼,听见这话便踹了他一脚:"哲学家先生,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二次函数总是要和抛物线私奔吗?"他笑着滚到一边,银铃草的花瓣落进他敞开的领口,像撒了把碎星星。
天文台的抽屉里藏着本泛黄的日记,字迹娟秀,画满了星座图谱。"是我祖母的,"砚川抚摸着扉页上褪色的签名,"她年轻时是电报员,总说摩尔斯电码是写给星星的信。"日记里夹着张老照片,穿旗袍的女子站在天线杆下,身后是缀满小灯泡的模拟星空。
某个雷雨夜,我们被困在天文台。闪电劈开云层时,我看见穹顶的裂缝里渗进蓝色的光,像谁在天空划开了道伤口。砚川突然开始拆他的捕风器,把玻璃管对准裂缝:"快来看,雨里有极光的影子。"那些被捕获的光点在管内旋转成漩涡,竟真的折射出淡绿色的光晕,像极了地理课本里的极光照片。
"我要走了,"八月末的傍晚,他忽然说。我们坐在河滩上,看最后一缕阳光把河水染成蜂蜜色。他的帆布包己经收拾好,露出半截地图的边角。"去漠河,那里的北极村能看见真正的极光。"
我把最满的那瓶星尘塞进他包里。瓶底沉着片银铃草花瓣,是我趁他不注意放进去的。"要是迷路了,就对着瓶子吹三声口哨,"我别过脸看水鸟掠过水面,"我奶奶说,故乡的风听得懂暗号。"
他没说话,只是把捕风器留给了我。铜漏斗上刻着小小的北斗七星,是他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
离开那天是秋分,我在阁楼窗口看见他背着包走过老槐树。银灰色的金属管从口袋里滑出来,滚到树根下。等我冲下楼去捡时,人己经走远了,只有那根管子躺在枯叶堆里,像枚被遗弃的星轨。
后来我去了南方的大学,把捕风器挂在宿舍的阳台上。梅雨季来临时,纱网上会沾些透明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像极了那年河滩上的蜂蜜色阳光。
去年冬天整理旧物,发现那根银灰色金属管其实是支损坏的天文望远镜镜筒。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用放大镜才看清是坐标——北纬53°,东经122°,正是漠河的位置。
前几日收到陌生包裹,里面是个玻璃瓶。瓶底沉着些淡绿色的粉末,标签上画着简化的北斗七星,旁边用铅笔写着:"极光的碎屑,比星尘亮些。"邮戳是漠河的,盖在一片银铃草图案的邮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