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很臭。这活板门下隐藏的空间,掀开的瞬间,给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臭。那不仅仅是地窖常有的阴冷霉味,里面搅着更深的、几乎有了实感的腐败腥臭这熟悉的气味,浓得一时让人喉头发紧。洞口下方是近乎绝对的黑暗,手电光柱一级级向下,没入光晕之外的漆黑里。我压抑着呼吸,刻意放轻脚步,一步步往下,但每一下落地声依然清晰可闻。当数到第七级时,气温明显降低,裸露的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空气越来越湿冷,带着地下土石的腥气,那股腐败的味道也愈加浓烈,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黏在舌根上。直到二十四级,脚下触到了平坦但潮湿的地面。我捻着手电光向四周扫去,地下室比上面客厅还大些,墙面是裸露且破旧开裂的水泥,地面坑洼处积着反光的水渍。我慢慢挪动着光柱,直到光点移向地下室尽头时,彻底定住。羊舌偃还在楼梯上,见我这边的光点顿住,问道:“怎么样?”他刚刚他想挡在我面前替我先下,被我随手拨开之后似乎有些委屈,现在声音也沉闷的厉害。不过,我如今也管不到他什么情绪了。我手中光柱的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泥池子,像是简陋的蓄水池,又像某种工业槽。边缘高出地面一截,颜色比周围地面更深,吸饱了水汽。我慢慢靠近,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叽咕声。越是靠近,那股腥臭腐败味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几乎盖过了土腥和霉味。我停在池边,手电光先落在池子外壁上——靠近顶部的位置,泼溅状、流淌状的深褐色污渍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黑,在手电直射下呈现出一种油腻的、令人不安的光泽。光柱向下移动,越过池壁边缘,投向池内。水是浑浊的,不透光的暗绿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脂般的虹彩。光透不进去,只能照亮水面下浅浅一层,有絮状物悬浮着,缓缓沉浮。然后,我看到了池底的轮廓——那是一个模糊,暗红与鹅黄交织的人形。或者说,尸体。那是一具男性尸体,仰躺着,四肢摊开,但没有皮肤。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水中,纹理清晰得刺目,像一幅被粗暴拆解的解剖图。躯干部分较为完整,但颜色怪异,黄白色黏腻的脂肪与暗红的血肉搅浑在一起,浸泡得斑驳交错。四肢的某些部位,肌腱和白色的韧带直接裸露出来,缠绕着骨骼。光向上移动,照向头颅。头发的位置空空,面部……也没有面皮。肌肉和脂肪层直接暴露,鼻子的软骨结构隐约可见,嘴唇没有了,牙齿也没有了。没有眼睑,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凝望着上方浑浊的水面。空洞洞的嘴巴诡异大张着,突兀地暴露在一个永恒无声的嘶吼姿态中。尸体在水中极其缓慢地晃动着,似乎随着地下水或外来者带来的微弱气流在移动。一只过分血红肿胀、没有指甲的手指,随着晃动轻轻撞了一下池壁,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咚”的一声轻响。只一声,我彻底回神:“去通知宗办局和警局抓捕王笑虎。”不用镜子也知道,我现在的面色一定难看的吓人。甚至连羊舌偃的脸色也是差到了极点。自从詹笑笑死后,三天以来,我们几乎是连轴转追查探访,没有半点儿休息。可谁能料到,詹笑笑的死因没查出来,现在又多了一个死者!这叫什么?这叫真特娘的见鬼了!!!-----------------【梦。又是一个梦。我已经许久不做梦,但这回受到地下室那具尸体的冲击之后,仍能清晰的回忆起数年前那个午后。那是个灰蒙蒙,仿佛凌晨四点的白日午后。阿妈又被打的够呛,不过好在,那个男人也被我用菜刀划了好几刀。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觉得所有人都是骗子,都是畜生,而最该死的人,就是旁人口中,我的亲爹,屠乐影。我恨他。我很恨他。我拎着菜刀,在十字路口埋下自己的乳牙,然后靠着自己的一股莽劲儿找到了屠家那间号称千年不倒,甚至还与时俱进的店铺。屠乐影躺在店铺的老藤椅上听暖州独有的鼓词唱腔,我知道我杀不了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冲了进去。结果,人肯定是没杀成的,还被一股奇怪的阴气压的倒在地上半天都动不了。王笑虎正是在那时候进的铺面。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脸上疲惫之意浓浓,看向人时,总是很迟钝,眼珠子还会慢上一拍。他带着两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小子进屋,看到倒在地上的我,还伸手想将我扶起来。,!我那时候好面子,也不肯说自己是被阴气压着不能动,而是奋力甩开他的手那男人似乎也不生气,只是又带着两个孩子跪在我身旁,开始啜泣。他谈及了他那对毕生没有享过半点福气,半辈子都在矾山挑矾,最后双双脑溢血累死的爹妈,又谈及了在他一事无成时愿意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的发妻。又说起,发妻患癌的事。他的双眼红肿,全是红血丝,显然已经流尽了泪水。可提起那个女人的时候,他还是想哭。正是那时,我也才意识到,或许,不是所有男人都和屠乐影一样,而是,妈妈遇错了人。真是一件让人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事。我不:()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