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笑着推了推眼镜,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搪瓷缸,拧开盖子喝了口热水:“我姓周,在甘省那边的地质队工作,这次回长安探亲,这不假期结束,得赶回去了。”他指了指包上印着的“地质勘探”西个字,红漆有些剥落,却还能看清轮廓。
小文轩“嗯”了一声,没多搭话,只是把剩下的半个肉夹馍塞进嘴里。
周大叔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甘省那边不比咱关中,风沙大,尤其是到了秋冬,刮起风来能迷得人睁不开眼。你这娃看着年纪不大,去甘省做啥?寻亲?”
“嗯。”小文轩点点头,轻嗯一声,手里的油纸包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裤兜。
广播里突然响起检票的通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前往甘省兰城方向的旅客请注意,117次列车开始检票,请携带好您的行李,到3号检票口检票……”
周大叔赶紧起身,拎起帆布包:“走了娃,该检票了。”
小文轩跟着站起来,随着人流往检票口挪。周大叔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怕把他落下。检票员接过车票,用打孔器“咔嗒”打了个洞,还给小文轩时多看了两眼:“这娃一个人出门?”
“跟我一道的。”周大叔笑着接话,把小文轩往身边拉了拉。
上了火车,车厢里比来时更挤些。绿皮火车的座椅是硬邦邦的木头条,靠窗的位置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隐约能闻到里面装的花椒和干辣椒味。周大叔运气好,找到两个挨着的空位,拍了拍座位上的灰:“坐这儿。”
小文轩刚坐下,就见斜对面座位上,一个裹着藏青色头巾的大娘正往一个布包里塞煮鸡蛋,见他看过来,笑着递过来一个:“娃,拿着吃,自家鸡下的,填填肚子。”
鸡蛋还带着余温,小文轩连忙摆手:“不用了大娘,我这儿有吃的。”
“拿着吧,出门在外,客气啥。”大娘硬是把鸡蛋塞进他手里,又转头跟周大叔唠起来,“你们这是去兰城?”
“不是,我到张掖下,这娃去兰城。”周大叔看了眼小文轩。
火车“哐当”一声开动了,窗外的长安城渐渐往后退,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周大叔从包里翻出本翻得卷边的《地质地貌学》,借着昏暗的灯光看。
小文轩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耳朵却没闲着。车厢里的动静尽收耳底:后排有个小伙在哼着《冬天里的一把火》,跑调跑得厉害;过道里卖瓜子的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瓜子花生矿泉水——”的吆喝声拖得老长;还有人在低声抱怨“这火车咋跟老牛似的,摇摇晃晃”。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日头爬到车窗上时,火车己经过了陈仓,往西北方向钻。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绿油油的麦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坡上零星长着些芨芨草,被风刮得贴在地上。
周大叔指着窗外,给小文轩讲:“你看那土坡,一层层的,都是沉积岩。下雨的时候最吓人,泥石流说来就来,我们队里去年还有个年轻娃,差点被埋在沟里。”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那边的山里头藏着宝贝,金矿、玉石矿,老辈人说,祁连山的石头里能剖出会发光的玉。”
正说着,周大叔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过道尽头:“那几个人……”
小文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个穿着军绿色褂子的男人正站在连接处抽烟,眼神阴沉沉地往车厢里扫。其中一个人,小文轩隐约有些印象,在彭城到长安的车上见过,当时好像和那伙扒手有过接触!
是扒手团伙的余党!这帮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还以为是几个毛贼,没想到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小文轩的手悄悄按在了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周大叔也看出了不对劲,压低声音:“那几个人眼神不对,你别抬头,假装没看见。”
他刚说完,那三个男人掐了烟,慢悠悠地往这边走。路过小文轩座位时,那个小文轩有印象的男人故意撞了下车座,木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小文轩眼皮都没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没察觉那故意的撞击。倒是周大叔攥紧了帆布包带,指节泛白,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那几个男人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男人见小文轩没反应,撇了撇嘴,跟旁边两人交换个眼神。三人没再往前走,就在过道里停下,背对着小文轩他们,看似闲聊,实则肩膀却时不时往这边斜,眼角的余光跟探照灯似的,在小文轩和周大叔的行李上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