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寒风卷着雪渣砸在镇远堡戊字墩台的土墙上,朱抗裹紧于谦特批的旧羊皮袄,指尖叩响木门时,发现田粥姐值守的墩台门闩竟是从外反锁的。
戌时三刻,镇远堡己敲过熄灯梆子,唯有戊字墩台还透出一点微弱烛光。朱抗踩着冻硬的雪壳子走近时,鼻尖率先捕捉到一丝甜腥气——不是牲畜血的浊臭,而是人血特有的铁锈味,混着黄米粥的香气,形成一种诡异的热腾腾的暖意。
门闩竟是从外面锁住的。一根熟铁门栓穿过两侧铁环,还加了把军营常见的铜锁。朱抗眉头紧蹙,田粥姐是堡内最警醒的夜不收,绝无可能从内部锁门再翻窗离去。他蹲下身,借着雪地反光查看锁孔,内壁有新鲜的金属刮痕,锁簧处卡着半点靛蓝丝线。
他自怀中摸出一根钢针,探入锁孔轻轻拨动。三下轻响之后,铜锁弹开。推门的瞬间,狂风卷着雪沫扑入,灶台上那盏桐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动荡的巨大阴影。
灶上陶锅里煨着半锅黄米粥,粥面却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膜。朱抗舀起一勺,血膜之下,粥体尚温。他伸指探入锅底,在滚烫的米粒中摸到一枚硬物——一枚烧焦的铜扣,这是夜不收传递密信专用的“蜂鸣扣”,内壁用细如发丝的刻痕写着半行契文:“甲戌月圆,天雷……”与他怀中那块从土木堡战场带回的腰牌上的文字,同出一源。
“朱……朱把总……”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自门外传来。新兵豆仔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田姐姐她……她昨夜说要去军械库查火硝私贩,让俺今早来替班,可……可这门从外面锁死了!”
朱抗猛地推开北窗,寒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他眯起眼,望向十里之外。漆黑的夜空中,三道笔首的黑烟升腾而起,按大明边军烽火制度,这表示“敌寇百人以上来犯”。然而,最后一缕烟柱的边缘,竟泛着诡异的紫色。
朱抗的瞳孔骤然收缩。紫色烽烟!这是夜不收内部最高级别的“反间警示”,意味着不仅有敌来犯,更预示着边镇的布防图己遭泄露,身边的同袍可能包藏祸心。
“豆仔,”朱抗声音沙哑,“田粥姐还留下什么?”
豆仔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根靛蓝色的布条,递过来:“田姐姐说……若她三日未归,就把这个交给‘故人’。”
朱抗接过布条,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这布条的纹理、厚度,与他怀中亡妻留下的那方手帕一模一样。他将布条凑到桐油灯下,轻轻转动角度,原本看似普通的靛蓝色布面上,竟隐隐显现出几行用硝水写的透明字迹,遇热后逐渐变为焦黄:
“狐仙庙初三,王有异。”
字迹娟秀中带着决绝的笔锋,是田粥姐的手笔无疑。“王”指的是镇远堡守将王崇年千户?“有异”是何意?叛乱?通敌?
就在这时,远处原本的三道黑烟,突然又窜起一道新的烟柱,颜色赤红,表示“接战”。但在这赤红烟柱之中,竟也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紫气。
“豆仔,你立刻去马厩,牵两匹快马,备足三日口粮,在西侧矮墙下等我。”朱抗快速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若我卯时未至,你便独自前往大同府,找兵备道张大人,就说……镇远堡烽火有异,狐仙庙初三。”
豆仔还想再问,看到朱抗如磐石般冷峻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转身冲入风雪中。
朱抗重新关好墩台的门,将那枚自粥锅里取出的蜂鸣扣与靛蓝布条并排放在桌上。桐油灯的火光下,两样东西仿佛带着田粥姐未尽的嘱托和这堡寨中弥漫的无形杀机。他提起灶台上那半锅冷却的血粥,缓缓走到窗边,将其泼洒在墙角的雪地上。殷红的粥渍迅速渗入白雪,宛如一道狰狞的伤口。
远处,夹杂着紫色的烽火仍在夜空中诡异地燃烧着,映照着朱抗半边阴晴不定的脸。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呼啸的风雪中:
“田粥姐,你究竟发现了什么?这‘王有异’……究竟异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