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也许会变好,但不会再改变了
1。
方恬心大一就搬出去住了,她说她受不了每天晚上回到寝室,某个室友永远在淘宝,聊美妆、衣服、包包、男人这一切在她看来庸俗无比的话题。那时候是2010年,她一心只想演戏。为此她住在学校边上的酒店式公寓里,承受着一个月六千的房租。方恬心是小明星出身,尽管已经过去几年了,但不少商家代言、影视剧里的小角色还会去找她。可以这么说,方恬心初进校的时候极为风光,她比所有同学的起点都要高。
有关方恬心的家庭情况是最初引起我们注意的地方。如上所言,她有一个价值百万的天文望远镜。
但方恬心对此讳莫如深,从没跟我们说过这是怎么来的,干什么用——当然是观天用的,难道用于偷窥吗?但我们接触她以后,发现方恬心并没有天文爱好,只是偶尔用天文望远镜去看看被雾霾遮住的星星。
之所以要隆重介绍她的天文望远镜,是因为这有关她童年听到的一个故事。方恬心从小在亲戚家长大,亲戚告诉方恬心,她的父母被外星人抓走了,需要一百万赎金——90年代一百万可是天文数字。所以方恬心从小就钻研如何赚钱,很快机会来了。方恬心走在路上被某个导演相中,在某部大片里出演了一个小女孩的角色。
当然,她早已不相信用一百万赎金就能赎回父母的故事,取而代之的是冲动消费买了一架天文望远镜。至于方恬心的父母是生是死,和天文望远镜一样方恬兴同样讳莫如深。
但大学四年过去了,风水轮流转,方恬心的好运气像是结扎的气球敞开口,一下子漏光了。不知道各位注意过没有,那种情形下,气球会在天上乱飞一阵,发出刺耳的“呜呜”声,几秒后疲软等地躺在地上,用黄凉的话形容就像是“用过的**”。在我们六个人之中,他是最有发言权的,因为他跟女友黑格尔住一间。
曾经被方恬心看不起的室友如今时常能登上娱乐版头条,成为炙手可热的当红花旦。当然她跟方恬心的关系一定不好,方恬心也绝无攀高枝的可能。倒是我们,暗地里给方恬心算了一笔账,要是她不租出去,要是她不买天文望远镜,生活方面再节约一点的话,说不定她上学的时候就能在上海买套房子缴清首付。不过现在就不用考虑了,纵使有这笔钱也离首付差很远。
说了这么多各位应该明白,方恬心跟我们住一起属于历史的倒退,当然是她个人历史观的倒退。尚熙大厦住了五户六口人,吴双是我们的房东。除了我、方恬心、黄凉跟黑格尔之外,还有上班族袁思思。每个房间都是坐北朝南,二楼有三个,三楼有两个。吴双统一定价都是三千,先到先选。
方恬心是最后一个签订合同的租户,起初她和大家关系都不好,包括吴双。导火索之一便是方恬心不满黄凉跟黑格尔两个人住一起。两个人的话,用水用电自然都是双份。她说的有道理,但——房东吴双都无所谓啊。因为黄凉是他的朋友,而吴双又在招租条件里写道:仅限女生。
这件事最后的博弈竟然是方恬心赢了。她带着最后一点骄傲,住进了二楼的单间。一进去后就把床垫擦了好几遍。于是,尚熙大厦也就形成了如今的格局:我们三个女生住二楼,吴双和一对情侣住三楼。
有关方恬心大学时候的记忆都是我像拼图般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起初她一点都没有和我们交流的欲望,可能觉得我们不是同类人。
但大家赤条条地坐在浴池里的时候,发现彼此的硬件都差不多。不客气地讲,我胸还要比方恬心大一些,可见她的胸垫是有多厚。
前面已经说过,尚熙大厦是法租界时候的产物。吴双总是讲,静安区是上海的中心,而尚熙大厦是静安区的心脏。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在上海地图上面画纵横线,两线的交汇处便是尚熙大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之巅,是未来的主人翁。
每每吴双谈及此事,我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种落魄贵族的神色。
但,至少是刚开始接触他,“贵族”这两个字跟吴双理应是两条平行线。吴双把一楼租给了兰博基尼开专卖店,租金未知,他连黄凉都不肯告诉。但可以确定的是吴双生活富余且有钱,他就是传说中靠收租过日子的人。无业,练一身腱子肉。
但在吴双看来,他应该比现在有钱一百倍。尚熙大厦是政府动迁计划里的最后一幢房子,也是唯一没有动的一幢房子。原因很简单,因为实在是拆不起了。吴双的老邻居曾给他详细描述过成为千万富翁的画面:一个早晨,政府工作人员会给拆迁户一张卡,然后要求他在这里那里签字,并当场查阅卡内余额。于是老邻居就玩起了数零游戏,一共七个零,前面的数字取决于房子好丑。像尚熙大厦这样的楼王,曾被估值半个亿。
听完老邻居近乎于“乌托邦”的美好描述后,吴双就整日活在数零游戏的幻想之中。直到政府人员上门告知,拆迁一事暂且搁置。
吴双好几天都没有出门,为损失了半个亿而悲痛不已。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他把招租贴重新在网站挂上,成为一个坚强的钉子户。
但从此以后,尚熙大厦也落下了病根。由于动迁等多种因素,尚熙大厦的供水系统很不稳定,经常会带来停水的问题。
当然,这是我们住进来以后才发现的问题,吴双还没有傻到把这个写进合同里。也因为停水这件事,我们五个人头一次站在统一战线上,意识到有产者与无产者本质上的不同。为此,我们除了“尚熙大厦”的六人微信群之外,还新建立一个“无产阶级专政”
的五人微信群。
我们对吴双的口诛笔伐最终获得了胜利。他许诺一旦房屋停水,他就开着那辆旧款的gl8带我们去纽斯洗澡。因此,这才有了我们像下饺子一样进入浴池的一幕。那辆旧款的gl8也是父母留给他的遗产,加上车的性能好,牌照里有三个连号的八。吴双觉得这是好兆头,便一直舍不得换。但你也知道,上海的车辆实在是太多了,纯数字的车牌完全不够用,不免会在号码里掺杂英文字母,一个不行就两个。所以那辆gl8的车牌号码是:PY888。
距离上一次缩写闹笑话的事件得追溯到2010年,上海世博会。
你绝对不会在官方看到任何一处,会有“世博”这两个字的拼音缩写。其实字母挺无辜的,反倒是与时俱进的人类给它们赋予了更新更深刻的意义。在吴双父母的年代里,PY被理解成朋友,啪啪啪被理解成鼓掌热烈。但如今,这个号码就像电影里的麦高芬一样,驱动着人类的发展。
我们坐上车,吴双发动车辆开出地库。这辆老款的gl8并没有因为年岁或是坐了一车人,而在上坡的时候显出疲态。它发出一声怒吼,尽管我们知道那是因为黄凉借车用没有加95号导致发动机吃油粗糙的原因,但我们更愿意理解成这是一只雄狮发出的怒吼。
它继续往前开,我的思绪却朝着反方向飘。
2。
方恬心原来叫方甜心,所谓英语里的sweetheart。但翻译过来的中文就感觉不洋气,略有老土。自从方恬心收到片约之后,亲戚就预见到将来她若是闯**娱乐圈,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必不可少,遂将“甜心”改为“恬心”。谐音的效果仍旧保留,字面望上去也更为雅致。
张国荣原来叫张发忠,刘德华原来叫刘福荣,皆是改名后火遍大江南北。初次见面时方恬心便把8岁改名的事和我们讲了,我们都很佩服她亲戚的远见。但唯有不同的是,到现在为止方恬心26岁了仍然默默无闻,让人不禁怀疑蛰伏十八年时间是否太长了一些。
我理应娓娓道来,而不是像那些无良的剧透者,提前用盖棺定论的语气告诉你,方恬心不论怎么努力都没能红起来。但出于专业原因,我更愿意把他们比较起来去讲。初次见面,当我告诉大家我是比较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时,黄凉兴奋地站起来,问我读过钱钟书的《管锥编》没有。
《管锥编》位于导师开给我们的书单前列,我恰好翻过几次。
一般这种深入某个领域的对话在一群人面前是不会持久的,因为其他人会插不上话,显得尴尬无聊。但黄凉毫无顾忌,连珠炮似的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眼看就要露馅了,多亏吴双不知情的打断,让话题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