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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清净（第1页）

罗天大醮的比试场馆内高台上不满的喧哗声隔着攒动的人影传来，却没盖过张楚岚陡然拔高的声音。

他攥着半块凉透的馒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本压着的情绪像被戳破的纸灯笼，一下涌了上来：“别逗了！王道长！”声音里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执拗，“追求真相，有什么不对？那就是我想要的！”

王也站在他对面，青布道袍的下摆被穿堂风扫得轻轻晃了晃。见张楚岚这副激动模样，他先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口的褶皱：“真相你确实想要，房子、女人你也想要。”话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场馆顶端漏下的天光，云层正慢慢飘过，“可一旦满足了这些，人就会去追下一项。”

此时的风里似乎掺了点凉意，王也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些：“能追求的东西太多了，人才会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抬头看向张楚岚，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散漫，多了几分认真，“我说的是那种——一首求而不得，一旦得到，愿为它舍弃一切的东西。那……才配叫最想要。”

这番话像带着点说教的意味，张楚岚本就压着的火气一下冒了上来。他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翻着不耐烦，咬着后槽牙道：“少装高深！咱们根本不熟！我最想要什么，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王也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平缓：“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张楚岚一下愣在原地，刚才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茫然。他眨了眨眼，盯着王也：“这是什么？”

“《清静经》。”王也轻声答。

“常清静矣……”张楚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嘴角牵起个有点涩的弧度，“真好啊……”可话音刚落，他又垂了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着馒头的外皮，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可说的轻巧，哪有那么容易。”黯然的神色顺着眼尾漫下来，裹住了少年人原本张扬的模样。

王也看着他这副样子，声音沉了沉，像是在敲醒他：“所以，为了得到你最想要的，就必须放弃些什么。”

张楚岚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馒头，馒头皮被捏得皱起，指节泛白。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话……我大致听懂了。”他抬眼看向王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是说，我要是一首追查下去，未来就会朝着坏的方向走？道长，这个‘坏的未来’，影响的不只是我吧？”

他随手抓起碟子里一根咸菜叼在嘴里，腮帮子慢慢动着，眼神却清明了不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咱们非亲非故，你不会是为了我的好坏，特意来趟这浑水吧？”

王也见他总算摸到了关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轻轻上扬，原本淡漠的神色松了些接着言道：“这就牵扯到另一个概念了——我管它叫‘命运的权重’。”

远处传来裁判喊号的声音，衬得这角落的对话愈发沉凝。王也抬手指天道：“这个世界没有一刻是静止的，每个个体的变化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的变化。我现在吃掉这几根咸菜，也是世界变化的一步。”他顿了顿，话锋转得郑重，“但个体对世界的影响程度，是不一样的。”

说这话时，他脑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有隐居深山、皓首穷经的名家老者，有全性门里桀骜不驯、行事乖张的身影，还有那站在异人界顶端的绝顶老天师、那一呼一吸都能牵动格局的十佬。这些人影在他眼前晃过，王也的声音也跟着淡了些言道：“有人殚精竭虑一辈子，却连半点风浪都掀不起来；有人只是一念之差，就能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归根结底，这就是命运的权重比例不同。”

话音落时，王也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首勾勾地看向对面的张楚岚，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平缓，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而张楚岚，你这个人的权重比例，很高。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在无意间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张楚岚脸上没什么波澜，刚才的激动和黯然像是都沉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后，顺着王也的话往下推，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问个问题。”

王也抬手示意，语气干脆：“问吧。”

张楚岚没绕圈子，开门见山，眼神紧紧盯着王也，连叼在嘴里的咸菜都忘了嚼：“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你，偏偏选过来劝我——道长，你个人，是不是没有选择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