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蒋介石此次“北伐”的军事部署是:以蒋介石为统帅的第一集团军作为主力,沿津浦线北进,循泰安、济南、沧州而直逼天津,以冯玉祥为总司令的第二集团军则任京汉路以东、津浦路以西地区的攻击任务,自新乡向彰德、大名、顺德一带北上,右与第一集团军、左与第四集团军联系,会攻京、津;以李宗仁为总司令的第四集团军则循京汉路,经郑州、新乡,向正定、望都一带集中,直捣保定和北京;以阎锡山为总司令的第三集团军则自正太路,出娘子关,截断京汉线,北上与第四集团军会师北京。
张作霖面对四个集团军齐头并进的“北伐”态势,遂决定东线以张宗昌的直鲁军与孙传芳所部据守津浦线,阻截第一集团军北进。同时,他利用冯玉祥和阎锡山在历史上的矛盾,决定奉军主力后撤,以缩短战线,并以保定为轴心,向西线集中,拟乘李宗仁的第四集团军尚未到达正定时,一举将跃出娘子关的阎锡山的第三集团军包围歼灭,然后回师截击其他各路“北伐”大军,以达其各个击破的战略目的。
与张作霖部署围歼阎锡山的第三集团军的同时,蒋介石与冯玉祥下达了攻击直鲁军的作战命令。战端一开,有“狗肉将军”之称的张宗昌闻风丧胆,遂于四月十二日下令直鲁军总退却。第一集团军几乎不战而进军到郑城。但是,孙传芳残部还有些战斗力,从左翼一举攻破第一集团军的阵线,打得蒋氏所部惊慌失措。冯玉祥闻讯命孙良诚的骑兵包抄孙军后路,解除了第一集团军的危机。四月二十二日,蒋、冯两大集团军在泰安会师。旋即合兵北指济南,造成兵临城下之势。济南守军大乱,弃城溃逃。五月一日,蒋记第一集团军刘峙、陈调元、顾祝同等部进入济南城。
五月一日夜,蒋介石率总司令部到达济南城,在旧督署设立总部。
五月二日上午,日本为阻止英、美势力借“北伐”之机向华北渗透,遂命令福田彦助中将率第六师团三千人开进济南,在正金银行楼上设立司令部。五月三日上午,日军突然对进驻济南的第一集团军发起攻击,遂发生激战。日军师团长福田命佐佐木去见蒋介石,逼迫蒋介石下令停火。并威胁说,如不停火,中日将全面开战。蒋介石吓破了胆,立即派出十个参谋组成的传令班,打着白旗,到各部队传令停止对日军还击。同时,派出亲日派头子黄郭到日军司令部交涉,全部答应了日方停火的要求。
日军趁停火之机,突然对中国军民进行血腥屠杀。商埠区的华军全部被日军缴械。外交部长黄郭的办公处被日军占领。黄郭及其卫士被缴械,徒手退出,迁往总部办公。尤其惨无人道的是,日军冲进外交公署,将新任驻山东外交特派交涉员蔡公时及十六名随员,捆绑毒打,并残暴地割去蔡公时的耳鼻和舌头,其余十六名随员也惨遭杀害。接着,日军兽性大发,枪杀无辜的中国百姓。据事后不完全的统计,这次惨案,日军共杀害了中国军民三千二百五十四人。
是为震惊中外的“五三济南惨案”。
面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暴行,蒋介石竟然下令所部一律撤出济南城。同时,对部属发出训令:“对于日本人,绝对不开枪;为救一日人,虽杀十人亦可;若遇有事时,日本要求枪支,即以枪支与之,要求捕作俘虏,即听其捕作俘虏。”
蒋介石不愧为“能忍人所不能忍”的“典范”。五月五日晚,日本飞机轰炸济南,吓得这位“能忍”的统帅,连外衣都未来得及穿,仓皇逃出济南城。同时命令第一集团军从济南撤退到徐州、充州、泰安。他与盟兄黄郭骑马逃到党家庄车站,把总司令部也迁到这里。五月六日,惊魂未定的蒋介石致电南京国民政府,令其“转访所属,对各友邦领事、侨民生命财产,须加保护,凡有碍邦交之标语宣传,宜随时取缔”。称:“勿以一朝之愤而乱大谋。”
与此同时,蒋介石急电冯玉祥速来党家庄车站会商所谓“北伐”大事。
冯玉祥是位民族自尊感十分强烈的将军。他听说日本人在济南制造“五三惨案”,怒火就不打一处燃起。待他想到日本人支持张作霖残杀郭松龄将军,以及把他的国民军赶出京津、大败于南口、失散于包头一带的往事,他就下定决心劝说蒋介石,在济南和日本人血战、复仇。
然而,蒋介石的确是被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吓破了胆。加之,他害怕日本军队公开和张作霖的奉军结盟,遏制―甚至扼杀这次“北伐”,他坚决反对冯玉祥和日本人决一死战的军事见解。同时,提出终断“北伐”,和张作霖的奉军隔江而治,平分天下的方案。
冯玉祥的势力范围在黄河流域,宿敌又是张作霖,自然不能同意蒋介石罢兵言和、隔江而治的方案。故一见面就和蒋介石争吵起来。事后冯玉祥做了如下记述:“到了党家庄车站,看见蒋和黄郭都穿着白内衣站着在发呆呢。蒋的军队从济南退出来都是空着手,枪炮都叫日本人拿去了。那天我们在回教的礼拜堂里会议,蒋问我怎么办?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说:‘日本人以为我们革命军胜利了,于他们日本帝国主义不利。日本要向我们挑战,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用革命力量先把这些地方的日本人俘虏了再说,至于说出了什么大事,我觉得革命就是大事,什么事情都不管。’再三的商议,决定了把济南撇开不管,我们的军队先打到北平(这时仍叫北京),打倒了军阀再对付日本。我说:‘你有那种的忍耐力我也赞成。’蒋被日本人这一恐吓,他说他非回南京不可,把所有的军队交给我指挥。我说很好,蒋回南京去了。我就指挥着所有的军队约八十万人,攻打天津,再打到北平。”
既然国民党军队绕开济南继续“北伐”,蒋介石为何又主动地把指挥大权交给冯玉祥,而自己却要返回南京―实质上只回到徐州呢?这其中包含了蒋介石难以启齿的三个阴谋:
一,国民党军进入河北,尤其是京、津一带之后,将与日本帝国主义的矛盾更加尖锐。蒋介石为了自己避开与日本直接冲突,于是把冯玉祥推上第一线,自己在后方坐观成败。另外,张作霖扬言拥有百万大军,实际津捕线上张宗昌、孙传芳等杂牌军残部,早已丧失了战斗力。奉张有战斗力的主力是张学良、杨宇霆统率的三、四军团,布置在京汉线上。这时,要依靠冯玉祥的第二集团军为主力,配合桂系的第四集团军与奉张主力作战。蒋介石任命冯玉祥为总指挥,是叫他更好地为自己卖命。
二,冯玉祥统率四个集团军继续“北伐”,必然会暴露出冯玉祥和李宗仁、阎锡山的矛盾,对日后利用这些矛盾埋下伏线。
事态的发展,果然不出蒋介石所料,就在冯玉祥出掌“北伐”大权不久,即将惨败奉军手下的阎锡山,因方顺桥之战遂和冯玉祥爆发了势不两立的矛盾冲突。对此,李宗仁以偏袒阎锡山的笔锋做了如下记述:
攻势发动后,第二集团军冯玉祥部防区并无强敌,本可兼程而进,惟冯氏却稽延不进,并撤回原驻博野、安国一带的部队,仅留置少数骑兵警戒前线地区。冯军既无意急进,我第四集团军尚远在豫南,奉军乃得乘隙实行对阎锡山第三集团军的包围。五月中旬,阎部几陷人三面被围中,阎锡山见形势危急,乃电请冯玉祥迅速北上解围。孰知冯玉祥不但不派兵赴援,反而通令所部,略谓“不遵命令擅自退却者,枪决!不遵命令擅自前进者,亦枪决!”他意在禁止其驻在京汉线上的部队,擅自北上,解阎部之危。冯氏此项通令,后来在北伐军中传为笑谈。因在向敌人发动总攻时,“擅自前进者,枪决”实是骇人听闻。
冯玉祥见友军危难而不救,实在出于意气用事,欲报阎锡山的旧恨。原来当民国十四年冬,冯军在南口战败西撤时,阎锡山曾应吴佩孚、张作霖之请,陈兵晋北,企图腰击冯军。因而冯氏怀恨在心,得机乃一泄私愤。
冯玉祥既不赴援,阎锡山在危机中,无以为计,适白崇禧率叶琪第十二军乘车赶到定县、新乐一带增援。奉军由其飞机侦察,知我第四集团军已赶到,乃改变计划,向关外撤退。我军即乘势追击,于五月三十一日克服保定,并向北京挺进。
三,蒋介石在静观诸实力派各为某种私利北伐的同时,悄然运筹由谁来填补张作霖退出京津、华北以后,所留下的权力真空。
随着各路北伐军胜利推进,张作霖在日本人的压力下,做出了退守关外的决定。虽说具体日期尚未确定,但少帅张学良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把奉军主力撤向冀东。面对京城就要出现的权力真空,蒋介石认为应该走下一步棋了,遂于五月二十一日偕宋美龄、宋子文、邵力子乘车亲赴郑州,往访代行“北伐”总指挥之责的冯玉祥。
“子文,你是我们的财神爷,胡帅张作霖退出关外以后,京津、华北这些皇家的要地,应该如何分配呢?”蒋介石操着考试的口吻问道。
宋子文在美学成回国后一直活跃在金融界,并显露才华,得到他的姐夫―孙中山先生的赏识,从此献身国民革命,主持国民政府的财政。由于他深得英、美诸国的支持,遂和江浙财团建立了特殊的关系,这对蒋介石来说,真是一位难得的财神爷。当时,上海曾流传这样一句笑谈:“蒋介石追求宋美龄,实质上是要和宋子文结为政治夫妻。”现在,蒋介石出题考试了,宋子文以权威人士的口吻答道:
“从财政的观点去看,惟有统一全国的税收,才能实现真正的全国统一。但是,时下的中国,尤其是京津、华北一带,很难一下就纳入中央的财政轨道。”
“那应该怎么办呢?”蒋介石依然是考问。
“你所指的分配,恐怕得分两步走。”宋子文看了看蒋介石微然点首的表情,又说,“一,权且交由四个参加北伐的集团军分而治之;二,再因势利导,徐图统一之策。”
“我绝不参加这种财政分赃会议!”蒋介石断然否掉,遂又扫了一下宋子文、宋美龄愕然不解的表情,顺势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邵力子,进而补充说,“我劝你们也不要有此私念。”
“为什么?”新娘宋美龄不解地问,“难道京津、华北这样重要的地方,就白白送给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他们吗?”
“实质上,李宗仁也捞不到。”蒋介石再次打量了一下同行三人的表情,惟有邵力子颇首赞同,“这其中的玄机,还是由邵先生来说吧”
邵力子曾赴日学习新闻,与西北政界奇才于右任创办《神州日报》,越年加入同盟会,从此,开始了职业革命家的一生。他曾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批党员,后在中共中央的赞同下结束跨党党员身份,专以国民党代表的资格赴莫斯科,参加共产国际第七届执行委员会扩大会议。自苏回国后,不久出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秘书长等职,同文胆陈布雷等人一起为蒋介石草拟文稿。
邵力子长蒋介石五岁,以他善观政治风云的慧眼,对蒋介石一言一行的真实目的,揣摩得比较精透。因而他代蒋起草的文稿,多符合蒋介石的本意。他认为蒋氏此行的目的有二:其一是打探各路“诸侯”对“北伐”胜利后的打算;其二是综合国内外的政治态势,确立瓜分京津、华北的方案。他清楚蒋介石的地盘,在宁、沪,江、浙、赣一带,只要能稳定住这块发祥地,就可徐图江北半壁江山。时下,蒋氏尚且无力和冯、阎在华北抗衡,故索性打出“天下为公”的旗号,拒绝参加这次分赃。结果,他可以捞到决定权。说到桂系李宗仁,邵力子清楚他们的势力在湖广,绝不想利用这次“北伐”胜利之机移兵华北,而把发祥地湖广留给蒋介石。但是,聪明的邵力子明知如是,却有意地说:
“蒋先生的最终目的,是谋中山先生的全国统一,岂能介入诸侯纷争所谓胜利果实之举?说起李德邻,我以为在他的心目中,恐怕想得更多的是湖广宝地。因为就是把华北一省、或一市交给他管理,他也不愿受冯、阎二位智者的夹板气。所以,就是蒋先生建议中央把华北分他一地,我猜想他也不要。”
宋子文听后,似乎从中悟到了什么,遂微微地点了点头。而宋美龄依然气呼呼地反问:
“按邵先生这样一说,华北数省,还有北方最大的两个城市北京和天津,就白白地送给了冯、阎二位了?”
“我可没有这样说啊”邵力子竭力想掩饰自己说话的用意,但他一看蒋介石那碎然不悦的表情,又引而待发地说道,“再说,蒋先生此行,不就是想按照中央的意愿,妥善地走好这步棋嘛1更何况冯、阎二位总司令早已瞪大双眼,看着蒋先生如何走这步棋呢!”
蒋介石闻听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邵力子的表情,暗自说:“真是吃姜老的辣啊!”他旋即把话题一转,十分郑重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