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绝对使不得的。斯莫尔相当精明狡猾。他会先派一个人前来侦察,一旦有疑心他就会再隐藏一星期。”
“可是你本可以紧紧跟上莫迪凯·史密斯,一直追到他们的藏身之地的。”我说。
“那可就会浪费我的时间了。我想史密斯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知道他们藏在何处。只要有酒喝,有钱花,他干吗还要过问别的事?他们只需对他发号施令就行了。不行,我各方面都想过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在进行这番谈话时,船已飞快地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横跨泰晤士河的桥梁。经过伦敦商业区时,太阳的余辉把圣保罗大教堂顶部的十字架染成了金色。我们到达伦敦塔之前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那就是雅各布森船坞,”福尔摩斯说,指着萨里区一边密密麻麻的桅和帆缆。“咱们就让这一排排驳船掩护着在这儿来回巡游吧。”他从衣袋里取出夜用望远镜注视着河岸。“我看见我的侦察员还守候在那儿,”他说,“可没看见手帕。”
“咱们开到下游一点去等候吧。”琼斯急切地说。
这时我们大家都急不可待,甚至包括警察和伙夫们,他们对于要发生的事情心里全没有底。
“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行事,”福尔摩斯说。“他们当然十有九成会到下游来,但也说不准。从这个地方我们可以看见船坞的入口,而他们却很难看到我们。今晚将十分晴朗明亮,咱们就留在这儿。你们看那边煤气灯下走出来好大一堆人。”
“他们是刚在船坞干完活出来的工人。”
“个个都像是些脏里脏气的淘气鬼,不过我想每个人心里多少都还是有点儿不朽的生气。只看他们的外表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这不存在不言而喻的可能。人真是一个奇怪的谜!”
“有人说人是万物之灵。”我指出。
“温伍德·里德对这个问题有独到的见解,”福尔摩斯说。“他认为,虽然每个人都是一个不解之谜,但就总体而言,人类还是有其确定性的。比如,你绝不可能预见到任何一个人将会做什么,但却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一般人将会从事什么。个体会发生变化,使百分率保持不变,统计学家如是说。那是一张手帕吗?那边确实有个白色东西在挥动。”
“对!是你那个小侦察员,”我叫起来。“我能清清楚楚看见他。”
“‘曙光’号出现了,”福尔摩斯高声说,“看它那个拼命的样子!全速前进,轮机员,追上那只亮着黄灯的汽船。老天爷,要是我们追不上它我怎么能原谅自己!”
汽船不知不觉已出了船坞入口,一瞬间就溜到两三只小船后面去了,所以等我们又见到它时已在全速前进了。现在它正顺着河岸,如箭一般向下游飞驰而去。琼斯阴沉着脸看着“曙光”号,摇摇头。
“它太快了,”他说。“恐怕咱们追不上它。”
“我们必须追上!”福尔摩斯吼道。“加足燃料,伙夫们!竭尽全力赶上去!即使船要烧毁也要追上他们!”
我们现在已紧紧地跟在它后面了。火炉咆哮着,威力强大的引擎像个巨大的钢铁心脏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铿锵作响。尖利而陡直的船头划过平静的河水,使波浪翻滚着向卷去。随着引擎的每一次震动,我们的船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一般震颤着向前跃进。船头那只大黄灯在前方射出了一个闪烁的漏斗形光柱。前面不远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那便是“曙光”号船,从它后面翻卷的白浪可知它的速度多么神速。我们横穿着、绕道着从一些驳船、汽船和商船身边一掠而过。黑夜里传来欢呼声。可是“曙光”号仍隆隆隆地跑在前面,我们还没有追上它。
“加足燃料,伙计们,加足燃料!”福尔摩斯大声喊,俯身看着下面的轮机舱,那熊熊的烈火映照在他焦急的、鹰似的脸上。“尽量多加些蒸气。”
“我想我们已追上去一点了。”琼斯说,眼睛盯住“曙光”号。
“那是当然的,”我说。“再过几分钟咱们就可以追上它了。”
可也是我们倒霉,就在那一刹那,一只拖船拖着三只驳船突然挡住了我们的道路,幸亏我们转的迅速才未与之相撞。等我们绕过那些船只重新往前行驶时,“曙光”号远离我们足足两百码了。不过它在前方仍清晰可见,因为这时天已从昏暗不定的黄昏转入漫天晴朗、星光灿烂的夜晚了。锅炉已烧到最大限度。因为船速太快,脆弱的船壳板剧烈震颤着,吱嘎作响。我们飞快地穿过了伦敦桥下的泰晤士河河段,经过西印码头,向着长长的德普特福德河段下游驶去,并绕过“狗岛”往前直奔。前面那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已清晰地现出“曙光”号轻巧的身影。琼斯将探照灯对着它,我们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甲板上的人影。一人坐在船尾,正弯身看着两膝间一个什么黑色的东西。他旁边也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只加拿大纽芬兰狗。那个男孩抓住舵柄,我还看见老史密斯的身影映照在通红的火炉前,光着上身,拼命把煤铲进炉内。他们最初还有些怀疑我们是否真的在追踪他们的船,可是后来看见我们转来转去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也就确信无疑了。到格林威治时两船相距大约三百步远,到布莱格克沃时最多只有两百五十步远了。在我浮沉休咎的生涯中,我曾在许多国家追猎过许多动物,但从未像这样在泰晤士河上如飞一般追人这么疯狂和激动过。我们平稳地一点点向它靠近。在静静的夜晚,能听见那只船机器的喷气声和铿锵声。船后那个人仍低头弯腰坐在甲板上双手似乎很忙地动着,还不时抬起头来看看离我们有多远。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琼斯高喊着让他们停下。两船相距只有四船之遥,彼此都在风驰电掣般向前飞奔。这段河面十分清晰,河的一边是巴肯平地,另一边是阴郁的普拉姆斯特德沼泽地。船尾那个人听到我们喊停时一下从甲板上跳起来,一边朝我们挥动两拳一边用粗野的嗓子高声叫骂。他个子高大、身强力壮,两腿分开站在那儿,我看见右边自大腿以下只是一根木桩。一听到他刺耳的怒骂声,甲板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动弹了一下,然后立起来——原来是一个小黑人——我从没见过的最矮小的人,畸形的大头、乱蓬蓬的头发。福尔摩斯已拔出了手枪,我看见那个野性的畸形生番也将自己的枪掏出来。他浑身用某种黑色的宽大长外套或毯子似的东西裹着,只把脸露在外面,不过就是那张脸也足可以使你一晚上睡不着觉了。我从没见过像他那么野兽般凶残的面孔。他那双小眼睛现出阴沉的凶光,厚厚的嘴唇向外翻卷,牙齿外露,如动物一般向我们发出吱吱的怒叫声。
“他一抬手就开枪。”福尔摩斯轻声地说。
我们只相隔一船了,只差一点点就要追上罪犯。我看见他们两个站在那儿:白人的两腿叉得很开,尖声叫骂着,凶恶的矮人面容可怕,一副坚实的黄牙在灯光下对我们咬牙切齿。
幸而我们能清楚地看见他。就在这时他突然从大衣内拔出一根短而圆的木头,像小学生用的尺,把它放到嘴上。我们的手枪同时响了。他身子转了几下,双手向上舞动着,像被咬住似的咳了一声便从船边跌进河里。在翻卷的白浪中,我还瞥一眼他那双恶狠狠的、充满威胁的眼睛。与此同时,木腿人疯狂地扑向舵柄,让船急转直下向南岸驶去,而我们却从它的船尾擦身而过。我们立即返身向它猛追,不过它已接近河岸了。那儿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开阔沼泽地,月光静静地照在上面,四处是些污浊的水塘和一堆堆腐烂植物。随着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它撞在了泥泞的河岸上,船头翘在空中,船尾溢满了河水。逃犯刚一从船上跳下去,那只木腿就整个陷入了湿润的泥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真是寸步难行。他无可奈何地怒吼着,发狂地用另一只脚踢泥地,越踢木腿越深地陷进胶似的稀泥里。他立在那儿简直动弹不得,我们把船靠近,只把一条绳子抛过去套在他身上,就把他像鳄鱼似的拉出来拖到了我们身边。史密斯父子还闷闷不乐地坐在汽船上,不过听到命令他们就顺顺从从到我们船上来了。我们把“曙光”号船拖起来,牢固地系在船尾。一只印度工艺的坚实铁箱放在甲板上,里面无疑装着肖尔托兄弟那凶多吉少的宝物。没有开箱的钥匙,箱子也很沉重,我们小心翼翼把它搬进我们小船舱里,然后缓缓朝上游返回,将探照灯四处照射着,但一点没看到那生番的踪影。想必在泰晤士河阴深的河底某个地方,躺着一个来自异国的奇人的尸骨。
“瞧这儿,”福尔摩斯说,指着木舱口。“咱们的子弹只快了一点点。”果然,就在我们身后的舱口上扒进一根非常熟悉的杀人毒刺,它一定是在枪响的一刹那从我们中间飕地一声穿过去的。福尔摩斯仍像平时一样神态自若地笑了笑,耸耸肩,可我得承认,一想到那晚我们几乎死在可怕的毒刺下,我便感到一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