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烟说的正是单单想听到的。单单告诉小烟,她白天在芍药居地铁站的位置留了记号,今天不会白白在天上瞎转的。正要出发,房间里咔嚓一下,传来老木椅的一声呻吟。单单和小烟同时听见了。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很悲惨的场面,老木椅的一条腿断裂了。他的腿已经是一根糟的朽木。
老木椅问单单:“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摔倒了……我好像确实摔倒了。”
单单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他叹了一口气:“老了,加上那个尖牙利齿的家伙欺负我,我大概站不起来了。”
单单说:“明天早上我让爸爸找人修一下。你还行的!”“你能站起来,我可不行了,我身体里面生了蛀虫,修不好了。”
“我们把蛀虫捉出来怎么样?”
“晚了,它蛀得很深了。当初我没在意这家伙。再说也老了,该坏了,早晚的事。”
“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不能这样看着你倒下。”单单轻轻抚摩着老木椅散架的身体,可以想象他的内部已经被蛀空了。
老木椅说出了他的愿望——他非常想回到他来的地方,北方的一片森林。那地方非常遥远,但是他想回去。
“不走不行吗?没有你,我和棉布娃多没意思啊!”“别挽留啦。有缘分在这幢红顶小楼里遇见你们俩,就该感谢命运。现在缘分尽了,别太勉强它。在所有木椅当中我是最幸运的,居然还有机会回去。你俩得给我这根老木头一个机会。”
小烟答应了老木椅的请求。单单无限依恋地看着她的老朋友:“跟棉布娃打个招呼吧。”
棉布娃睡得正香,不知道小楼里正发生着比天还大的变故,而且是生离死别的变故呢。这两天棉布娃总是梦见自己的家里人,她跟他们说话他们却不认识她,把她一个人扔在一片绿莹莹的草坪上……
睡着时就是感伤的,醒来时更是难以摆脱梦里的情境。现在棉布娃正在做着那样的梦。
老木椅迟疑了一下:“这孩子要是眼睁睁看着我走,肯定伤心死了。再说我也受不了,让她睡吧,醒来的时候就说我去木匠那里看病了。过几天再告诉她,就说我修不好了,给改成一个小板凳卖给别的人家了。就说主人是个孩子,小屁股不重,没什么舍不得我的。这样……这样她心里能好受些……”
老木椅说到这里竟抽泣上了。这辈子他从未哭得如此伤心呢。
单单也是难受得胸口疼。她相信,棉布娃得知老木椅被改成小板凳时胸口也会疼的。
“别说了,我胸口疼了。”单单对老木椅说。“是啊,我也疼,但不是胸口。我的胸口在哪里我不知道。”老木椅说。
小烟一直沉默着,这场道别似乎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人家说的话他大多插不上嘴,但是他知道,既然一定要走那么就得马上出发了。去大森林的路究竟要飞多久他心里也没底,看样子单单也要陪同前往,那么最好在天亮前赶回来。小烟不耐烦了:“哎呀,别说了,最好现在就出发。”
老木椅和单单没有意见:现在就出发。既然早晚得离开,那么不如现在就动身,小烟的话有道理。
星光梦境
运送两位旅客小烟要用两次完成。他先通过天窗把单单送到楼顶。运送老木椅时有点麻烦,他的身体大,无法通过上面的窗口,需要穿过房间,从门口出去,再飞抵楼顶。这也难不倒小烟,小烟一手抓住老木椅的椅背,然后从房间中飞过,另一只手用来推开房间的门,一切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片刻,他俩轻轻落在楼顶与单单会合了。小烟轻轻飘落的样子就像一只从容的大鸟,飞行的技术没的说。老木椅对这次故乡行更放心了。
老木椅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天空了。站在楼顶上,老木椅很激动的样子:“跟森林上面的天空一模一样!我记得肯定错不了。”
今晚的天空确实比平时好看多了。所有的星星都出来了,一个都不缺席。说不定今晚是他们的节日,所以来得最齐。单单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就觉得很对不住他们似的:来得这么齐,应该点点名,像上课前的样子。
人们为什么偏偏选在夜里睡觉呢,忍心放开这么美的夜晚白白溜走。
那些造型各异、叫不出名字的星座和迷茫的星云,无声无息,环绕着一片清凉的月牙儿,就像炎热天气里一个完美的清凉梦境。难道每个人都能做成比这样的夜晚还好的美梦?至少棉布娃做不成,爸爸也做不成。在单单看来,这个夜晚比自己过去的任何美梦都好上十倍。就算梦见的是妈妈,结局也免不了遗憾。醒来时总是不甘心,总想重新做一次。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了,等到的还是遗憾。
这个夜晚却没有一丁点儿的不满意,连经常在夜里飞来飞去的小烟都说他没见过这么好的夜晚。“起飞!”小烟兴奋地说。
小烟一手牵着单单,一手牵着老木椅缓慢地升高,渐渐接近上方的梦境。本来估计已经在其中了,可是向上一看才知道离那里还是那么远。它是太深远了,其实他们确实已经在完美的梦境中游动呢!老木椅不满足,一再要小烟再高些再高些,小烟便再高些。后来小烟坚决不肯升高了。小烟说得有理:“你要去的森林在天上吗?”老木椅老实回答说不在天上,是在地上。于是小烟他们才开始向北水平飞行。小烟自认为他选择的方向是正确的,老木椅却让小烟放慢速度,他说他先感觉一下森林的气息,免得错了方向。片刻,老木椅告诉小烟,四处都有森林的气息,他是搞不准方向了,只有听他小烟的。单单还真佩服老木椅的鼻子,只是弄不清楚他的鼻子究竟是太敏感还是太不敏感。
他们朝着北极星的方向飞行,俯视着下面的灯火,单单告诉小烟,她在地铁站留的记号是一条雪白的纱巾,下次再去肯定找得到。小烟说但愿那条小路还在。单单便向小烟打保票,说它不会自己走掉的。
至于下面的城市,最初是一大片灯火。过了一会儿大片灯火减少了缩小了,闪到天边去了,跟几颗小星星混在一起。跟它们一道闪耀着,都难以区分谁是星星谁是城了。再后来,干脆熄灭了。
就这样静静飞着,谁都不说话。后来单单与小烟握在一起的那只手有点酸了,小烟就把单单与老木椅做了交换。这时单单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不会遇见别的飞行者吗?”小烟回答说:“这怎么好说?”
老木椅马上想到一个不妙的情况,在大森林的上空往往有鹰出没,要是遇见了鹰会怎么样呢?
老木椅被不祥的预感和深深的忧虑笼罩了。
飞行者
遇见的第一个飞行者不是鹰,是一只在夜空里盘旋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