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回合我们胜利。我和掌柜用力鼓掌,还喊着:“鱼漂儿加油——鱼漂儿加油!”
外国男孩刚站稳,又端起拳头,跳着跳着猛地朝鱼漂儿前胸打来。鱼漂儿早有防备,及时一闪,拳头打空了。随后鱼漂儿推出一拳,正好打在外国男孩的肋骨上。外国男孩重心不稳,又险些摔倒。
掌柜先拍手叫好。
我扯了他一把:‘‘这不用叫好,大贏头在后边呢!”这时对面的外国女孩说:“你们犯规啦!犯规啦!”我说:“啥龟不龟的,这叫中国武术!犯的就是‘龟’”这时外国男孩又突然进攻。我和女孩吵架分散了鱼漂儿的注意力,这一拳鱼漂儿没防备,打中了前胸,鱼漂儿后退几步坐在了地上。外国男孩随后向鱼漂儿扑去,他想把鱼漂儿按在地上。我心想这回彻底输了,并且准备冲上去助战。掌柜妈呀一声,吓坏了。
就在外国男孩要扑到鱼漂儿身上时,鱼漂儿突然向上踢出一腿,把扑上来的外国男孩架了起来,再一蹬,外国男孩嗖地射了出去。这下摔得意外,摔得也重。我们都愣住了。没想到鱼漂儿还有这么个绝招。外国男孩龇着牙,但没忍住,坐在地上刷刷往外流眼泪。
我猛地想起鱼漂儿的招数叫什么了,就走上前:“大家静静,刚才我国鱼漂儿的绝招叫兔子蹬鹰,是中国武术的看家本事!”
这时,从一个铺子里跑出一个巡捕,向我们跑了过来。“约翰!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在打架吗?”巡捕歪着头看了看被鱼漂儿踢倒的男孩。看来那个倒霉的男孩叫约翰。
约翰马上站起来,可是他还在哭。他也不情愿哭下去,不住地咬嘴唇,可是忍不住。外国女孩撅着嘴不知在跟谁生气。“你们吃亏啦!”巡捕扫了一下眼前的三个跟他一种肤色的孩子。三个孩子低下头没说话。叫约翰的男孩总算忍住了哭泣。
巡捕哼了一声,不再跟他们说话,径直朝鱼漂儿走去。鱼漂儿握紧拳头,等着。鱼漂儿的个头刚过洋人的腰,可是鱼漂儿站得直直的稳稳的。可是我想,鱼漂儿完了,肯定得挨顿揍。我知道那根警棍的分量。说实话,我真想逃跑,可一想我不能扔下鱼漂儿一个人挨打,就站稳了脚跟。我准备偷袭那个大个子洋人,趁他打鱼漂儿时从后面抱住他,打他的后腰。因为我够不着他的脑袋。掌柜挨着我站着,身子没动,眼睛骨碌碌转,朝我递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跑,让我跟他一起跑。我装作没明白,不看他的眼色。只要我一点头,掌柜就能像箭一样逃走。掌柜身体不好,但逃跑比谁都快。
巡捕扔下警棍,试了试拳头,意思是他不想欺负小孩,决定空着手打。他说:“小孩,咱俩比比。”一下抓住鱼漂儿的手想扳过来,可是没扳过来,鱼漂儿挪动两步,又站稳了。掌柜妈呀一声,跑了,跑得飞快。跑出一段还回头看了看,接着刷地不见了。掌柜的逃跑给我和鱼漂儿丟了脸,我觉得不好意思,心里骂着掌柜:“缩头龟……”
我为了挽回点面子,朝洋巡捕冲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巡捕的腿。这个动作像个无赖,可我实在抱不着他的腰。我用尽力气想把他扳倒,司是被他轻轻一甩,就摔了出去。
外国女孩这时抱住巡捕:“NO!NO!我们在比赛!约翰输了。我们小孩比赛,你快走吧乔治……”
叫乔治的巡捕想甩掉女孩,但没甩掉,只好站住。女孩向我和鱼漂儿喊道:“冠军是你们的,咱们快再见吧!”我和鱼漂儿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
我刚要跑,被鱼漂儿拉住了。
鱼漂儿说:“像冠军的样儿,别跑。打败仗才跑呢!”我一想很对,就摆出很体面的样子走路。我们一步一步走进巷子。走出一段后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洋人站成横排望着我们呢,我感到自豪。在我们要拐进一条巷子时,我又回头看,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外国女孩还朝我挥了挥手。我赶紧掉回头,认真走路。我尝到了胜利的滋味儿。
我们跟鱼尾巷的孩子打过架,是在沙滩上。我和鱼漂儿把他们的孩子头和孩子兵按在沙子里问他们服不服,他们说服。我再问是心服还是口服。他们说心服——我只感到高兴,却没有自豪。在营口这个城里打败自己的人不算好汉,跟洋人比试才算英雄。
我认真地说:“鱼漂儿,你是条好汉,没掺假的。”鱼漂儿说:“他踢了我一脚,现在还疼呢!”鱼漂儿说着已经瘸了,赶紧扶着我站住。他弯下腰持起裤子一看,有块地方紫了。我蹲下去,往手上吹了两口气,闭上眼睛运运气,然后帮他揉了两下。鱼漂儿疼得哎哟一声。
我抬头时看见一道墙后探出个小脑袋,鬼鬼祟祟的。我说:“出来!谁?”
‘‘小脑袋”缩了回去,接着整个人站了出来。我一看,是掌柜。掌柜挠了挠脑袋走了过来。
“走,去咱家,让我爸抓点药抹上就不疼了,保证好使。”掌柜说。
我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对鱼漂儿说:“咱们走,别理他,咱不值得跟缩头龟交朋友。”
鱼漂儿笑了笑,点点头。
我和鱼漂儿出了巷子。码头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我说:“看炮舰去!”
我和鱼漂儿拐向去码头的方向,身后劈劈啪啪有人在跑。我一看,是掌柜在跟着。我一瞧他,他就站住不跑了。我俩没理他,又走了一阵,他又跟上来,像条尾巴。
我朝掌柜比划着:“你是条甩不掉的尾巴!“掌柜说:“我家有药……”我说:“用不着!”鱼漂儿说:“你不配做朋友。”
掌柜挠了挠脑袋:“刚才,我肚子疼,想上茅厕,就跑去找茅厕。海洋馆旁边有个。”
我和鱼漂儿气乐了,继续往码头那边走,没再理掌柜。我俩边玩边研究正事:约翰他们不会罢休的,肯定要向咱们报仇的,所以还得练功夫,准备再战。鱼漂儿决定每天早上起来练习打沙袋。我呢,准备练飞镖,在关键时刻用。鱼漂儿说飞镖是暗器,暗器伤人不仗义。我说,那只用它对付巡捕。鱼漂儿说,那你练吧。
我说:“那个叫约翰的功夫咋样?”鱼漂儿说:“他挺有力气,就是笨点。那个女孩不坏。”我说:“她是不坏,要不是她拉住巡捕,我要挨揍了。”一提那个女孩,我的脸热热的。我还记得她从我身边走过时留下的奶味,甜滋滋的。我记住了。我却跟鱼漂儿说我不喜欢她身上的奶味。我不该让他知道我喜欢。这应该是个秘密,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告诉。
我和鱼漂儿已经离开码头很远了,再看那个顶着帽头的教堂,已经在身后了。太阳正好倚在帽头上。我回头一看,掌柜还远远地跟着我们。我和鱼漂儿停下,他又不走了,找块地方坐下,还玩上了地上的蚂蚁,也不看我们。鱼漂儿对我说:“和好算啦!”我说:“我不同意。”
我们一看,掌柜正朝我俩龇着牙笑。我正要说他是“缩头龟”时,看见掌柜的表情变了形状,开初还像笑的模样,可变茗变着成了哭脸,接着掌柜哼唧哼唧哭上了,边哭边嘟囔着:“我是缩头龟还不行吗?我是缩头龟……”
掌柜一哭,我一下垮了,理解了掌柜。掌柜体格不好,谁也打不过,也帮不上我和鱼漂儿的忙,还得我俩保护他,还不如早点跑呢;先逃跑了不是省了不少麻烦嘛。
我和鱼漂儿凑上去轮番哄他。掌柜就是哭个没完。哭着哭着掌柜猛地站起来,跑开了,边跑边哭,哭声有了节奏,像唱歌。我和鱼漂儿随后追他。“掌柜等等,掌柜!”
“掌柜我腿又疼啦!”鱼漂几假装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给我弄点药来,掌柜!”掌柜没有停下,连头都没回。
天已经黑了,四面都是灯火,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隐约听见女人在唱歌,还有琴声伴着。是歌楼热闹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