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麦田里只有一片短刷刷的黄茬茬,萌萌独自站在那里发愣。春天,萌萌跟爸爸来放风筝的时候,这里到处是毛茸茸的绿苗苗。
爸爸举着风筝,喊一声“鸭子跑”,萌萌就扯起线绳,撒丫子往前蹿。萌萌一摇一晃地跑,风筝就一摇一晃地升。然后,爸爸将线绳接过来,一松一放地牵拉着,那风筝便喜气洋洋地挂在半空里。
半空里风筝多,小鱼蹿浪似地涌萌萌的风筝在最高处悬着,引得男孩子女孩子们都仰着脖望。风筝稳在那里,爸爸就将线拐子交到萌萌手中。一周孩于围拢着,萌萌便轻飘飘的,仿佛自己正在天上晃。
“是,蝴蝶吧?”
“不,是黄蜂。”
“鸽子。”
孩子们猜着问。
风筝是爸爸扎的。奶奶买的风筝线,爷爷弄来的竹棍和纸。扎出来的是什么风寧,萌萌答不出来,于是求助地仰望着爸爸低低地问:“爸,战车?”
“嗯。”
“燕子?老鹰?——”
爸爸只是点头,随口道:“你想它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萌萌便想它是一只鹰。它看上去果然像鹰了,和爸爸一样,宽宽的肩膀。
萌萌现在又想把宽肩膀的鹰飞上天。
天冷冷地盯着他,一边扳着光秃秃的树枝,一边嘲弄地打口哨。四下里望不到人,只有公路上的汽车在远处楼房的窗户和阳台上跑。
萌萌抖开线绳,做好放飞的准备,然后,响亮吆喝一声,“鸭子跑!——”,便独自撒丫子向前跑去。
那一喊,打破了清冷,竟很有些热闹。萌萌演着兴高采烈状,—路“噢噢”叫着,一路蹦蹦跳跳。那风筝不情愿地尾随着,跳跳跃跃了一回,便跌跌撞撞地停下。
风筝的肚皮负了伤。
爷爷的书架上有透明胶纸,贴上去会看不出痕迹的。那书架就挨着萌萌的小床头,小床头上贴满了粘胶画片,铁臂阿童木、希瑞、蓝精灵、变形金刚。
萌萌从小就是跟着爷爷奶奶过的,刚刚能硬着腿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爷爷就用一只手托着他,让他站在自己手掌上,嘴里“得儿得儿”地叫着,像托塔天王得意洋洋地托着宝塔。待往后托不动了,就小狗儿似的牵着走。有人问起,必拧着娃子屁股蛋儿说,孙孙,后代根。
上小学,就在爷爷家隔壁的二小。一日三餐,最爱吃爷爷掌勺炒的咸虹豆炒饭。那是老家大别山的味,爷爷从小吃,后代根自然也吃。奶奶姥姥两家住在一个门洞儿里,吃腻了嘴,就往搂下住的姥姥家跑。姥姥家总是羊肉汤羊肉饺,膻香。星期天,才回趟爸爸妈妈那儿。若是爸爸妈妈过来,便一起楼上吃了楼下吃。
三年级的时候,爸爸忽然就回爷爷家住。爷爷让萌萌关着门写作业,萌萌一边写着一边听隔壁房间里爷爷呼隆呼隆打着雷吼,奶奶淅淅沥沥下着雨哭。
爸爸却不作声。
萌萌做小偷,去偷那门缝儿里的声音。
只偷得一句话,“管不了你的事,住在这里,你给我照看好小孙孙陆文池果真就细细地照管着萌萌,脾气开天辟地地好。
从此,再不见妈妈上爷爷家来。星期天,妈妈到姥姥家,萌萌跟着去,爸爸却并不下楼。
终于有一天,萌萌放了学,没有回来吃晚饭。望着那空椅子空碗,爷爷掷下筷子,和尚打坐似的闭上眼。
陆文池拿车钥匙,说是去学校找。
奶奶就下楼去,满院子喊魂般叫。
姥姥姥爷饭后百步走着,撞个迎面,便很滋润地笑:“吃了?”
奶奶涩涩地点头:“吃。”转过身,依旧扯着风声喊。
天黑透了,奶奶才回屋。陆文池也从学校回来,说是四点多钟就放学了,校门都上了锁。爷爷便鼻孔里出长气,瓮瓮地带出一句:“打电话吧,给萌萌他妈。”
陆文池拨通了号,要找萌萌说几句。
“萌萌,不回爷爷这儿吃咸豇豆炒饭啦?”
那边雄赳赳气昂昂地答:“……保卫妈妈!”
这边一家人便被那气壮山河的誓言慑住,再吃不得饭。
一连几个星期不见萌萌的面,奶奶终于耐不住,饭后千步走着,正碰百步走的姥姥。
“……咋不见,玉萍和萌萌来呀?”
“最近家里人挨着个儿感冒,怕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