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李胜利,好样的。没什么要紧,这就是洗礼。我在越南第一次看到打下来的飞行员烧得像只烤鸡,也是三天吃不进饭,恨不得把肠子肚子都吐出去。'连长拍着你的脑袋,你躺在担架上,偏转身子,不停地吐、吐。
只好把你送回了连队营房,由你和留守的两个病号一起呆在那空****的山头上。已经是第四天了,还没有抓到韦贵雄。军侦察营在樟木峰下的一个村子里发现了线索,警犬绕着一户人家的茅坑狂吠,在臭茅坑里一掏,掏出了四颗手榴弹!那一家的老太婆只好招认,是有一个军人来过她们这里,用一块手表换了一套便装。于是,各部队继续围山搜索,交通要道仍旧封锁着。首长指示,战斗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天早上,你给两个病号送了饭之后,独自蹲在伙房里正吃得香。你忽然觉得汤碗里有一个怪影在晃动,一抬头,饭碗“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韦贵雄!
他穿着黑色的布褂和大裆裤,头上扣着草帽,若不是那双眼睛,你几乎认不出他。他一言不发地站着,乌黑的冲锋枪口正对着!你。
班,班长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苦笑着用手抹了一抹脸。丢,胜利,你还认得出我?我知道,我反正是没处跑的,我就让你抓住我算了,丟你老母,你会立功提升啦。
你担心这只是个花招,他可能还有别的武器,或者趁你弯腰低头时一脚踢翻了你。你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捡枪,他却突然冲过来,拾起地上的铁瓷碗,没命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坨子……
你就是从那一刻起,成了抓捕逃犯的英雄。
你和两个病号把韦贵雄押进炊事班的库房不久,韦贵雄提出想要一面镜子照照脸。于是,你给他找了一面小圆镜。
你在门外站着岗,忽然听到库房里传出惨烈的嚎叫,那声音犹如野狼被猎手布下的兽夹卡了爪子。你推门冲进去,只见韦贵雄抱着下部滚在地上,粘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他的面孔可怕地扭歪了……
原来他用碎镜片割掉了剩下的那个独卵蛋。
你,你怎么这样?你会死的——你赶忙用战备急救包为他包扎。
丢,没那么容易死,割了卵蛋的太监都、都活着。我早、早割了就好。
他的脸上挂着惨白的笑。
连队当天下午拉回了营房,若不是台风来袭,当晚就该将韦贵雄解送师部。那是在南太平洋生成的第二号台风,袭击了菲律宾后在珠江口登陆。狂风挟着暴雨鼓噪了一下午,黄昏时分,整个五号警戒区水天一色,变作一片汪洋。
你和二桐奉命在连队东南角的独立小屋里看守韦贵雄,你透过窗户惊恐地发现,地面上的水越来越高,平时看得到的许多小山头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水已经漫上了你们的小屋,你们的膝盖开始浸在水里。
湖,这里要变成大湖了!你紧张地喃喃自语。
丢,这儿本来就是湖。韦贵雄怪异地笑。
会、会淹了咱们么?二桐鼻尖上的雀斑被汗水淹没了。
会、会的。如果所有的闸门都打开,或许——可是,没有命令。
你向左前方望了望,一号水闸的小屋像伏在湖岸边的一只乌龟。你再回望连队,那一排排葵叶房差不多完全隐没在了雨幕和夜色里。胜利,有、有人。二桐指给你看,你果然看到有一个黑影从水里爬到了你们的小屋前。快,快通知你们连长,师部命令,立刻打开一号闸放水!
营部通讯员在泥水里滚得已不见人形,十二级台风和大暴雨里,真不知他是怎么摸过来的。电话线路多处中断,他还要去往其他连队。
营部通讯员一离开,你当即也冲出小屋,向连部的方向走去。那不是走,一出门你就被风刮倒在地,好像天上有一只手压着你,你再直不起腰。你泥鳅似的在地上爬,天已经完全黑透,暴雨狂风中你压根看不到连部的葵叶房。你渐渐恐惧地想到,这样爬下去你或许会离连部愈来愈远,而最终迷失在黑茫茫的湖水里。
你又掉头折了回去。
怎么办?你和二桐焦灼地商量。
丟,直接到一号水闸啦。从这里出去不远就是堤坝,顺着堤坝爬,就能爬到一号水闸房。
韦贵雄说。
你和二桐觉得的确只有这么做。你拿出一条粗麻绳,走到韦贵雄面前说,得把你捆紧在椅子上了,这是我的职责。
丢,你们觉得我还会跑么?我看,你们最好是带着我一起去,电力供应中断了,开启闸门要靠人力,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也许就决定了成败。
好了,我们带着他走。
你决断地挥挥手。
在堤岸上爬行的时候,你想到将来要发明一种笤帚,笤帚把就是一个鼓风机。那一刻你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风更有清扫力了,你们三个人互相拉紧了手连成一体,拚命贴在地上才没有被风卷下堤坝。
撞开一号闸房的门,你第一个扑在闸门的纹盘上。你用尽力气转那绞把,可是它却纹丝不动。韦贵雄说得对,人力绞盘长期不用,显然是生了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