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又追问起来:“假如你的儿子生病了,又不肯吃药,作为父亲,你欺骗他说,这不是药,而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这也不道德吗?”
那人只好承认:“这类日常生活的欺骗行为也是符合道德的。”
苏格拉底并不满足,又问道:“不骗人是道德的,骗人也可以说是道德的。那就是说,道德不能用骗不骗人来说明。那么,究竟用什么来说明它呢?还是请你告诉我吧!”
那人想了想,说:“道德是一种有益于好人之间和谐生活的行为准则,不在于有没有说谎。”
苏格拉底很亢奋,拉着那个人的手说:“您真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您告诉了我关于道德的知识,使我弄明白一个长期困惑不解的问题,我衷心地感谢您!我还要感谢这广场,它是伟大的精神助产士。”
保罗讲完就点评起来:“你们一定会笑我拿这种中学生读物来对你们讲;不,我把这则趣闻轶事放在这个古希腊广场上来谈论,有着微言大义。”
“微言大义?你是想在索菲面前故作惊人之语吧?”我调侃保罗。
保罗说:“确有深层含义。不妨请听我来解析。对于道德的设问,一般都是问‘怎么做才是道德的?’回答会很具体,诸如‘见义勇为’‘乐善好施’‘诚信待人’等等。可是苏格拉底的设问不同,他问‘究竟什么是道德?’这是一个要人抽象出‘道德’这个概念本质属性的逻辑问题,也就是给道德概念下定义的问题。经过几番反驳,他们终于抽象出了一个令两人都满意的定义。古希腊人就是这样凭借着广场进行面对面的争论,当争论双方出现莫衷一是或诡辩时,人们必然会从具体的争论中跳出来,让思维向形式化(逻辑化)方向提升,以求解决。这个提升过程就是逻辑学诞生的过程。刚才你们俩议论的中国古代‘鸡蛋有毛’的命题,如果是在古希腊广场面对面的争论,又正好遇到苏格拉底,争论就会出现向逻辑化逼近的场景。苏格拉底会首先拿来一个鸡蛋来证明其无毛,接着他以正确的三段论逻辑推理来举例:
凡是人都是要死的(大前提)
苏格拉底是人(小前提)
所以苏格拉底必然会死的(结论)
苏格拉底说,上面的三段论推理所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应用这个三段论格式,如果要得到‘卵有毛’的结论,必须是这样的:
凡是能孵出小鸡的鸡蛋都有毛(大前提)
这个鸡蛋能孵小鸡(小前提)
所以这个鸡蛋有毛(结论)
苏格拉底马上指出,显然,‘凡是孵化出小鸡的鸡蛋都有毛’这个大前提不能成立,因此推理出来的结论肯定是错误的。这样,就在逻辑层面上把‘卵有毛’的诡辩给驳倒了。由此可见,广场式的面对面的辩论,会导向思维的形式化。这就是古希腊逻辑学的发生机制。如果说逻辑学是欧洲文明的‘祖父’的话,那么广场就是‘曾祖父’。”
“不,不对,”索菲否定。她转向我问:“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不也是一样在争鸣论战不休吗?为什么没有争出个逻辑学来?”
我一时语塞,答不上来。看到路旁有一家咖啡馆,我提议请他们进去喝一杯。
咖啡给了我灵感:“索菲,你在巴黎不是告诉我,中国古代没有城市广场吗?那么,这不正好证明,我国的诸子百家的争鸣,不是像苏格拉底那样在广场柱廊下的面对面的争论。历史事实也是如此。中国诸子百家都是各自在书斋里著书立说,或者是在各自游说各国君主时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同观点者不在同一现场。即使是专门好辩论的‘名辩派’也是如此。在书面论战中,可能会激发出一些逻辑问题,但是,由于没有面对面的不断逼问,很难深入,就像我们前面说的21个命题,都是浅尝辄止,没有建立起古希腊的逻辑学。对吧?”
“对!说得好!”保罗高声为我叫好。
索菲则还不以为然,专门“欺负”保罗:“保罗,你不觉得无聊吗?史称古希腊是欧洲文明之父,我们就寻根找到欧洲文明的祖父是逻辑学,然后你又寻根找到古希腊广场是曾祖父。我们又知道希腊民主制度造就了广场,那不成了高祖父了?还知道梭罗等政治家缔造了古希腊民主制,那该叫什么?高高祖父?这么寻根下去有什么意思呢?这不太无聊了吗?”
保罗温和地反驳:“我这不是受你这位法国女士熏陶出来的吗?到你们法国人家里做客,一顿晚餐就能聊上四五个小时。聊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一直往下聊,那才是最惬意的法国式精神消费。我们今天不也是吃饭喝咖啡,能一直有趣地聊到现在,不正是你喜欢的精神消费吗?”
索菲没有答话。她突然指着咖啡馆墙上的一幅壁画,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说:“你们看!这才是对古希腊广场的最精彩的诠释!拉斐尔把苏格拉底说的‘广场是伟大的精神助产士’作了最天才的感性显现。”
我们抬头一看,原来是按照印刷品临摹的《雅典学院》。这是文艺复兴大师拉斐尔26岁为梵蒂冈教廷创作的名垂美术史的杰作。
索菲赞叹:“拉斐尔把广场的柱廊变换成了豪华的殿堂,他还搞了一点超现实主义的想象,把不同年代的五十多位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艺术家荟萃在同一时空中进行面对面的争论。他们在争论中促成了大脑的智慧联网,于是,立即在古希腊涌现出了一大批超群绝伦的人物。欧洲,一直在传承着古希腊小广场的‘精神助产士’的神韵。在巴黎一个小广场的‘双叟咖啡馆’里,争论出了萨特的存在主义,发端出现代主义艺术的许多流派。在瑞士首都伯尔尼的一个小广场的‘奥林匹亚咖啡馆’,争论出了爱因斯坦改写物理史的相对论。因此,欧洲一直是全球的文化重镇。由于小广场和另一种变种的小广场——法国文人沙龙——的脑袋联网,我们法国几乎代代都出思想家。我说过,我反感大广场,钟情小广场!”
保罗看表,笑眯眯地对索菲说:“钟情的索菲,我们该出发去拜访你激赏的拉斐尔了。”
哦,他们今晚要一道飞去罗马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