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有个大胆的猜想,可能是因为你们古代希腊人首先发明了当时最先进的思维工具——逻辑学,所以才快速孵化出一批开创各个学科的学科之父,即‘欧洲文明之父’来。”
索菲好像听出了些门道:“你详细说说你的猜想。”
“这么说吧。当人类进化到智人之后,脑容量就没有再增加了,其智能的提升,要靠思维方法的革命性突进。我来举个例子。根据欧洲数学史,中世纪的欧洲各国,那时学数学的人要学会四则运算中的除法,必须在本国大学毕业后到意大利留学专门学习才能予以掌握。在当时,不管是智商多高的数学天才,一辈子都运算不完百万位数的除法。可是今天,任何小学生就能轻而易举地把百万数的除法算下来。这绝不是今天小学生的大脑比五六百年前的大数学家的大脑有了飞速的进化,而完全是因为除法运算的方法有了飞跃的进步。由此可见,思维方法的先进与否,主要决定着人类的智能。古希腊人首先发明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思维方法——逻辑学,那是人类由混沌思维进入具有严格学理性的‘学’的必要条件。有了它这个成‘学’之父,才可能迅速繁衍出一大群古希腊的各个学科和‘学科之父’。这么一推算,逻辑学岂不就成了欧洲文明的‘祖父’了?”
保罗教授对自己教授的希腊史如数家珍,他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啊,有道理!不错,逻辑是做学术的基础工具,有了它才可能开创各个学科,因此集逻辑学大成的亚里士多德才会把他的逻辑学著作叫《工具论》。你把逻辑学比喻为所有学科之父,很形象,也很准确。”
“不,我不同意你们的看法,”索菲反驳,“逻辑学并不是古希腊人的发明专利,你们中国古代学者墨子,比亚里士多德年长约100岁左右,他就有了逻辑学方面的研究著作,可为什么古代中国没有发端出古希腊那样的各个学科呢?”
我毕竟是中国人,对自己家的事总还是要知道得精细些。我说:“索菲,你是过分抬举墨子了。中国的墨子,以及后来的名辩学派中的惠施与公孙龙,还有再后来的荀子,他们虽然接触到了逻辑方面的问题,但很遗憾,只是东鳞西爪,没有进入逻辑的系统研究,根本不成其为逻辑学。他们主要是在名(概念)与实(对应的事物)的关系上发表了各种看法。老实说,他们连概念的定义、概念的外延和内涵、概念的分类等都没有闹清楚,更谈不上对判断、推理、证明、反驳等逻辑问题的研究了。”
“是吗?”索菲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新的理由反驳我。保罗不懂中国,干瞪眼看着。气氛凝涩。我还发现,说话时都停止了用膳,太严肃认真了。于是我举起了酒杯:“呵,在这享受美食的时刻,我们这么认真高谈阔论,是不是太沉重了?来,干杯!为了有助消化,保罗,我来考你一个轻松有趣的问题。”
保罗说:“请讲。”
我说:“假如有人对你说,索菲那双美丽动人的褐色眼睛不是眼睛,你作何反应?”
“索菲的眼睛不是眼睛?你是不是在说荒诞派戏剧中的台词?”保罗这个大情圣扫描了索菲一眼,说,“哦,我会对这个人说,索菲美丽的褐色眼睛不是眼睛,那是帕瓦罗蒂唱的‘我的太阳’!”
索菲抿嘴一笑,问我:“你是想说中国古代‘白马非马’的著名逻辑命题吧?”
我说正是,然后转向保罗:“刚才索菲说了,‘白马非马’是中国古代很有名的逻辑命题。有位叫公孙龙的说,‘白’是事物的颜色,‘马’是一物的形体,两者不同,因此白马不是马。这就等于说,索菲的褐色眼睛不是眼睛。这个命题,说明公孙龙已经发现‘白马’和‘马’这两个概念要加以区分,开始进入逻辑范畴的思考了;但是,很可惜,他没有能像亚里士多德那样,分清‘白马’是外延较小的种概念,而‘马’是外延涵盖‘白马’的类概念,因而‘白马’是属于‘马’的一种。公孙龙却把概念不同,一律说成两者不是一回事,于是得出了‘白马非马’,也就得出了索菲的褐色眼睛不是眼睛,而是你的太阳!”
大情圣开怀大笑。
我转向索菲:“索菲,你一定知道《庄子·天下》中记述的名辩学家惠施等天下辩士的21个逻辑命题。”
索菲点头。
“这些命题,说明名辨家们在探讨演绎推理的问题了。其中第一个命题就是‘卵有毛’。我们来听听中国古代辩士们如何进行逻辑推理的。他们说,既然鸡蛋能孵出小鸡来,而小鸡是有毛的,所以,也可以说鸡蛋就有毛。哈,中国辩士推理出鸡蛋有毛的结论来了!由此可见,古代中国没能发明出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来。”
索菲感叹:“哦,太有意思了,我从你这里找到我的一个多年困惑的解释了。我在读中国古代典籍时一直有个难以解释的困惑,老子的《道德经》,孔子的《论语》,通篇都是结论,为什么没有任何逻辑证明?例如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为什么将‘道’说出来就不是‘道’了呢?老子不进行证明。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孔子也不回答为什么……与差不多同时期的古希腊典籍相比较,无论是柏拉图的《理想国》,还是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都是有三段论的证明的。现在明白了,原来是你说的,因为中国古代学者没有发明三段论,因而不会用推理来证明。”
“何止是古代,一直到近代的晚清,在西方逻辑学传入之前,中国几千年的关于人文和科技的文章,不是阐述感悟就是叙述经验,只有判断,没有任何三段论的逻辑推理与证明。”我进一步发挥,“古希腊发明了逻辑学,才可能有欧几里得几何学;中国虽然也懂得了直角三角形三边的所谓‘勾股弦’的经验性比例关系,但上升不到‘两直角边平方之和等于斜边的平方’的毕达哥拉斯定理。中国古代有经验性的伟大的‘四大发明’,但是很可惜,没有能建立起西方那样的自然科学的各个学科来。究其源头性的原因,那就是中国没有诞生欧洲文明的‘祖父’——逻辑学。”
保罗突然雀跃起来,说:“告诉二位,如果逻辑学是欧罗巴文明的祖父的话,那么,我现在发现它的曾祖父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