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未知的前总统
胡佛
赫伯特·胡佛(1874—1964),美国第三十一任总统(1929—1933),共和党人。[307]
就在美国进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前总统赫伯特·胡佛的个人声望空前低落。随着战争进程的狂热,他却是个坚定的不干涉主义者。当罗斯福政府正在收获因战争景气带来的繁荣信誉时,胡佛却继续与新政[308]哲学做斗争。最糟的是,他不顾官方意见,要求美国人去喂养法国、希腊和其他受希特勒控制的国家的挨饿儿童。他似乎在每个问题上都站错队,成为当时最厉害的偏见中心。
可是1947年,在胡佛直接从白宫到狗舍之后的第十五年,74岁的他仍然得到大众无限的尊敬,在对公共事务的影响方面,没有其他公民能与他比肩。自从当总统第一天以来,他的观点还未曾像现在这么受到重视。从1933年到1946年,平均一天大约一打左右来信的“粉丝邮件”,如今每天上升至五百到一千封之间——这几乎是他恢复名望的数学测量。
报刊的语气也突然变得恭敬起来,甚至不喜欢胡佛保守思想的那些人,他的精神境界也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评判他的错误时,他们不再暗指他是恶意的,毁谤已让位于尊重人的争执。
前总统的新名望螺旋式上升,是在1946年春,哈里·杜鲁门总统要求他对粮食储备和救济措施做一个世界性调查触发的。在他自己的专家陪伴下,胡佛绕全球而行,又马不停蹄地作巡回全拉丁美洲的旅行。由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承担这一任务的英勇行为,打动了很多人。它有助于恢复胡佛扮演其美国理想主义者的良知和慈善冲动的角色——用《新闻周刊》的话是,贫苦世界的“希望和同情的象征”。
任何获得美国总统职位的人,都会被理所当然地认定拥有伟大的政治天才。但是,胡佛的朋友和敌人似乎一致认同的一件事是:他根本“不是政治家”——并非是指他掌控政治趋势的能力不足,而是所缺乏机敏,机敏地操纵人民,利用大众的情感,向大众推销自己等。对于人们期望从政治家那儿得到的,诸如拍拍肩背、热情打招呼、直呼其名的亲近等,他一点这方面的天赋也没有。
居住在白宫的人很少像胡佛那样,从公众搜索的目光中遮掉他们的私生活。1944年去世的胡佛夫人是个亲切、温雅、非常聪明的女人;胡佛的儿子小赫伯特和阿伦,是有吸引力的能干的人,他们都独立成才;环绕在总统膝前的胡佛孙子们,跟任何在白宫诞生的小孩一样逗人喜爱。可是福兰克林·罗斯福的一条叫福拉的苏格兰犬的私生活,甚至比整个胡佛家族的私生活加在一起都受到更多报刊、银屏和无线电广播的关注。
当小赫伯特的父亲是总统时,他正在哈佛商学院念书。一个夏天,他决定自己出去找工作。他以沃森的假名到巴尔的摩电气公司应聘。正如所有的秘密都会泄露一样,他的秘密泄露出去了。可是这件小事是这个家庭态度的典型特征。当公司为小赫伯特提供一个对他来说显然太大的职位时,他气愤地拒绝了。“我父亲的名不出售。”他在向朋友讲述这件事时解释道。
人很少能成长得不再具有童年的特征。赫伯特·胡佛最大的毛病和最好的美德,同样与他的贵格会教徒背景有关。他1874年8月10日诞生于一个平房农舍里,离他父亲在爱荷华州西布兰奇小村落的铁铺不远——在所有总统们的诞生地当中,只有林肯的圆木小屋较之稍微更简陋一点。胡佛家的人穿一身贵格会教徒的灰衣服,使用充满“汝”和“你的”等的平白方言。他们的岁月集中在聚会所。对他们来说,生活是现实的、认真的,“行善”是生活的主要目的。贵格会教徒认为人生来是善良的,尽管世界会腐蚀他。
赫伯特·胡佛父亲去世时他年仅六岁,母亲过世之前他将近九岁,因此母亲的温柔和谦逊便永远留在他心里。在孀居的三年里,赫尔达·胡佛靠在家承接缝纫活计养活三个孩子,但她真正的才能是讲道。全爱荷华的贵格会教徒都开始知道她温和、自然的口才。十岁刚过,孤儿胡佛便到俄勒冈跟他伯父亨利·约翰·明索恩医生一块居住,后来还在西北的拓荒者中生活了六年。正是在这儿,一位来访的采矿工程师激起这孩子对地质学的兴趣,给了他的生活一次决定性的转折。
1891年夏天,胡佛进入刚刚开办在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的斯坦福大学,成为该大学第一个班的学员。他靠给教授当秘书、当洗衣服务代理和干其他的家庭杂务来支付学费。他成了校园的学生领袖,在同学间建立起了持续至今的友谊。尤其是,在那儿他遇到了今后成为他妻子的高挑、漂亮和用功的女孩卢·亨利。
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内华达市的一个矿上当普通工人,每天收入两美元。这段经历使他在判断矿藏和了解矿工方面受益匪浅。而在旧金山那边,一位资深工程师路易斯·詹宁掌控了那里的这一职业。胡佛“冷静”地去找他。尽管那儿没有工作,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得到了一份工作,因为詹宁是位人才鉴赏行家。一年之后,一家伦敦公司要詹宁为它在西部澳大利亚的资产推荐一名主管——一股淘金热正在那儿如火如荼,要求很明确:一位“有25岁人的力气和75岁人的经验”的工程师。23岁的胡佛简直不敢相信他的雇主会挑选他。但他签了工作合同,年薪七千五百美元。这次冒险使他从此进入了他那一代人中最著名、最成功、最有实际经验的采矿工程师行列。
婚姻又等待了两年,直到卢·亨利获得工程学学位。在中国的中心地带进行一段漫长的探险旅行是他们的蜜月。二人一起平安地渡过了无数的磨难和危险,包括因义和团运动而在天津被围困。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数以百计的中国人和外国人,成为当时中外人士心中关于勇气的英雄传奇。
胡佛确实堪称一位伟大的工程师。他的职业收获迅速提升,直到个人企业延伸到全球。同时,母亲种下的种子此刻在他心中已枝繁叶茂。他将自己令人惊异的成功看作是服务天职的序曲。时机成熟时,他开始从事这种天职,就像一个人回家似的。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大约二十万美国人——旅客和永久居民——被滞留在欧洲。欧洲银行停止承兑美国支票。船很少,边境关闭。这是由恐慌波及的纠结局面。接着,美国驻伦敦大使沃尔特·海因斯·佩奇要求胡佛设法控制住整个混乱的局面。
胡佛默默地、没有大吹大擂地做得老练而完美——仅少数人意识到他们正在亲眼见证效率的奇迹。无论如何,他找到了工作人员和运输工具,并劝诱伦敦的一家美国银行,为滞留伦敦的美国人、连同被他吸引进来作这次冒险的另外十个人一起,承兑任何票据——凭他本人和他的合伙人个人保证补偿损失。大批人员完全撤离之前,一共承兑了150万美元。他的信念被证明是正确的,在这么巨大的交易中,最终只损失了400美元。
正当胡佛要结束欧洲的企业准备回家时,佩奇大使又邀请他组织救济注定面临饥饿的七百万比利时人。这个决定不容易做出。虽然富裕,但这离他为自己设定的预计承受的程度相差甚远。彼时他正跟合伙人一起,控制着世界上大部分的铅和锌,而机械化的世界大战一开始,这些金属突然价同黄金。
他会回应人类苦难的挑战,这从来都是毫无疑义的。但真正的问题是,到底是保留商业利益,还是完全放弃个人的抱负。整整三天,他仔细地考虑着这个决定。用贵格会教徒的方式,胡佛夫妇祈求上帝指引。第四天清晨,他下楼用早餐时,心情似乎特别平静。“好了,让财富见鬼去吧。”胡佛说道,仿佛只是像取消一个周末假那么漫不经心。他的决定注定要影响千百万人的生命。从那一刻起,胡佛的故事成了世界历史的资料。从来没有一个伟大的商业生涯,这么突然地被放弃;而另一个更伟大的社会服务生涯,又这么迅速地被启动。“你们可以拿走生意。”他简单地向合伙人宣布说。他已经与采矿和赚钱断绝关系了。
从那时起,任何来源的酬金,他从不留一美元用于自己花费。从救济比利时工作的第一个小时起,直到使命结束,他都是掏自己的腰包来支付开销。他后来任商务部长及总统的薪水,也被悉数分发出去,以提高需要的助手们的收入,或者支付给国会不提供工资的专业技术人员。从写作或演讲挣来的钱,也花在了私人或公众的慈善事业上。
对比利时的救济工作是胡佛的一项全新的任务,但是这项工作是在几乎不可能的条件下取得极大成功的。大笔大笔的款子和堆积如山的救济物品,以0。875%的企业一般管理费被分发出去——在正常的情况下,慈善项目的一般管理费能保持20%以下就算幸运的了。因此,对比利时的救济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救济任务。后来还出现过更大的救济任务,也是在胡佛的管理下进行的。
战争期间,胡佛成为威尔逊总统的粮食行政官员,“节约粮食”[309]变成了英文字典里的一个新动词。倘若粮食赢得了这场战争是真的,那么,他必须跟潘兴一起被列入胜利的缔造者们当中。停战后,胡佛成了救济总主管,实际上也是在整个欧洲的经济方面发号施令的人物。三年里,他为中欧和东欧的一千万儿童提供吃饭和穿衣。接着,受饥荒侵袭的苏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总之,1914年到1924年这十年间,胡佛在战争和战后的混乱条件下,总计筹集、分发了五十亿美元和三千四百万吨补给品。每一美元、每磅物资都可以说出用途,没有任何一件牟取暴利或贪污浪费的丑闻。
他利用粮食作为政治武器的传说正中敌对势力的下怀。但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是1923年7月10日在克里姆林宫签署的苏联人民委员会议的决议。它感谢美国人,尤其感谢赫伯特·胡佛通过“他的完全无私的工作……千百万各年龄段的人民从死亡中被拯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