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消息
我坚持不懈地勤奋写作,渐渐崭露头角,开始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一天晚上,我独自散步归来,边走边思考正在写的那本书,碰巧从斯蒂尔福思太太家门前经过。如果我可以相信我对日期的模糊记忆的话,我那时已经结婚大约一年。我住在那一带的时候,常常经过那座宅子,但只要我找得到另一条路,就肯定会避开。然而,有时候要找到另一条路确实不容易,除非绕个大圈。所以总体而言,我还是常走那条路的。
我每次经过那里时,都要加快脚步,顶多只朝那宅子瞥上一眼。它始终阴郁沉闷。最好的房间都不临街,狭窄的粗框老式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从没有欢快明亮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压抑,百叶窗也永远是拉下来的。一条带顶棚的过道穿过铺着石板的小院,通向一扇从未启用的门。楼梯旁有一扇圆窗,与其他窗户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是唯一未被百叶窗遮挡的,但还是给人以空**无人的感觉。我不记得我看见宅子里透出过灯光。如果我是个偶尔经过的路人,多半会以为此间主人无儿无女,孤独地死在了里面。如果我有幸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时常见它毫无变化,我敢说,我准会用许多新颖独特的推测来满足我的幻想。
事实上,我竭力避免去想那座宅子。但我的头脑里常常会冒出一连串联想,无法像身体那样,经过宅子之后就可以弃置不顾。就在我写到的这一晚,我从宅子前经过,脑中浮现出比平时更多的念头,混杂着儿时的记忆和后来的想象,混杂着希望的幻象和失望的残影,依稀难辨,令人费解。那种感觉,仿佛是将真实的经验同虚幻的想象杂糅起来,跟我最近专心写作时的思想状态一模一样。我一面走,一面沉思,突然身边有人叫了我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立刻想起,她是斯蒂尔福思太太家的那个小女仆,从前帽子上系着蓝丝带。她现在把丝带摘掉了,只扎着一两个毫无生气的暗褐色蝴蝶结。我猜,那是为了适应家里改变了的气氛吧。
“不好意思,先生,请您进来同达特尔小姐谈谈好吗?”
“是达特尔小姐打发你来叫我的吗?”我问。
“今天晚上没有,先生,不过都一样。达特尔小姐一两天前看见您路过这里,吩咐我坐在楼梯上做针线活儿,若是再见您路过,就请您进来同她谈谈。”
我转过身,让她带路,边走边问她斯蒂尔福思太太身体可好。她说夫人状态不佳,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房里。
我们进了宅子,女仆把我领进花园就离开了,让我独自去见达特尔小姐。花园里有一个类似平台的地方,可以俯瞰全城,达特尔小姐就坐在平台一头的椅子上。那是一个阴沉的夜晚,天空中晚霞如血,远方的风景逐渐暗淡,到处都有巨大的物体,矗立在阴森森的光亮之中。我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想,此情此景用来衬托我记忆中这个凶狠的女人,倒也还算恰如其分。
我朝她走过去,她看见我,于是欠了欠身,表示迎接。当时我就觉得,她比我上次见她时更苍白、更瘦削,那双眼睛更明亮,那块伤疤也更显眼了。
我们见面时,双方都不热情。我们上次是在愤怒中分别的,这次她还是带着鄙夷的神色,而且丝毫不加掩饰。
“我听仆人说,你想跟我谈谈,达特尔小姐。”我说。我站在她身边,手扶着椅背,她做了个请我坐下的手势,但我谢绝了。
“请问,”她说,“那个女孩找到了吗?”
“没有。”
“可她跑了!”
我看见,她看我的时候,两片薄嘴唇蠢蠢欲动,好像下一刻就要对那女孩破口大骂。
“跑了?”我重复道。
“是啊!从他身边跑了。”她笑着说,“要是没找到,那或许永远都找不到了。或许她死了!”
她与我的目光相遇时,那扬扬得意、冷酷无情的神气,我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
“希望她死,”我说,“或许是跟她同为女性的人能给予的最仁慈的祝愿了。我很高兴,时光让你的心肠变得这样柔软,达特尔小姐。”
她没有屈尊作答,而是对我轻蔑地笑了笑,说道:“那个饱受摧残的好姑娘,她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是他们的斗士,是他们利益的捍卫者。你想不想知道她的情况啊?”
“想知道。”我说。
她带着丑陋的笑容站起来,朝旁边将草坪和菜园隔开的一道冬青树篱走了几步,提高嗓门儿,喊道:“过来!”就像是在呼唤一头肮脏的畜生。
“在这个地方,你当然不会为了捍卫你的朋友,明目张胆地大肆报复我吧,科波菲尔先生?”她转过头,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说。
我低下头,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她又喊道:“过来!”然后带着那位体面的利蒂默先生回来了。利蒂默先生的体面不减当年,他朝我鞠了一躬,站到她身后。达特尔小姐靠在我们中间的椅子上,凝视着我。她那得意扬扬的样子散发着邪恶的优雅,说来也奇怪,我竟然觉得其中不乏女性的妩媚,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残暴公主。
“现在,”她看也不看利蒂默先生一眼,只是摸了摸那块旧伤疤—这一刻,那个地方传来的或许不是痛苦的**,而是欢快的跳动—说道,“把那女孩逃跑的事给科波菲尔先生讲讲。”
“詹姆斯先生和我,小姐—”
“别对我说!”她皱着眉打断他的话。
“詹姆斯先生和我,先生—”
“请你也别对我说。”我说。
利蒂默先生一点儿也不慌张,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表示我们认为怎样做最合适,他就认为怎样做最合适,然后接着说:“自从那个姑娘在詹姆斯先生的保护下离开雅茅斯以后,詹姆斯先生和我就陪她一直住在国外。我们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国家。我们去过法国、瑞士、意大利—实际上,欧洲各国几乎都走遍了。”
他看着那把椅子的椅背,好像在冲着它说话,双手轻轻在上面弹着,好像在弹一架无声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