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却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砸中。他撩袍跪下,声音微哑:“儿臣领旨,叩谢皇阿玛恩典。”
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费扬古……步军统领……他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移开,继续道:“老三胤祉,指婚勇勤公鹏春之女,董鄂氏为嫡福晋;老五胤祺,指婚他塔喇氏,尚书达尔布之女;老七胤祐,指婚哈达那拉氏,副都统法喀之女。尔等当谨守本分,修身齐家。”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恩典!”胤祉、胤祺、胤祐三人齐齐出列,叩首谢恩。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康熙看着下面跪着的儿子们,脸上带着一丝和煦,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另,尔等既已成家,当知立业。着即册封:皇四子胤禛,封多罗雍郡王!”
雍郡王!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郡王!这可是仅次于亲王的爵位!在尚无爵位、或是仅仅顶着个光头阿哥名头的兄弟中,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席间的空气瞬间凝滞,随即又“嗡”地一声炸开,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骤然加重的呼吸声、杯盘轻微的磕碰声、压抑的抽气声,无不昭示着众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无数道目光,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羡慕的、嫉妒的、复杂的,像密集的箭矢,齐刷刷射向刚刚直起身的胤禛。
之前胤禔和容芷就猜测过,胤禛因为红薯的功劳,可能会封个高点的爵位,郡王不是不可能。现在看来,猜对了。胤禛早就有准备,所以表现得很是得体。
康熙仿佛没看见底下的暗涌,继续沉稳地说道:“皇三子胤祉,封多罗诚贝勒;皇五子胤祺,封多罗恒贝勒;皇七子胤祐,封多罗淳贝勒。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贝勒与郡王,虽只一级之差,地位权势却已判若云泥。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胤禛压下心头的开心,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胤祉、胤祺、胤祐也紧随其后谢恩,只是胤祉叩首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慢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席散,众人心思各异地告退。荣妃扶着宫女的手走在回宫的路上,步伐还算稳,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一丝阴霾挥之不去。她精心为儿子胤祉谋划,也盼着能得个高些的爵位,未曾想,竟被老四压了一头!
回到钟粹宫正殿,刚挥退宫人,荣妃便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甘:“皇上这心……未免也太偏了些!老三哪里不如老四?那红薯……说到底也是老四沾了大阿哥的光!凭什么就封了郡王?一个贝勒……”她越想越气,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一直沉默的胤祉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
向自己犹自愤愤不平的额娘,脸上却是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额娘慎言。”
他顿了顿,目光清明:“郡王也好,贝勒也罢,都是皇阿玛的恩典。儿子无功无爵,如今得封贝勒,已是皇恩浩荡。至于四弟的郡王……”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那是他用实实在在的功劳换来的。红薯活人无数,解了皇阿玛心头大患,这份功劳,担得起这个爵位。儿子……”他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很知足。”
荣妃看着儿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透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坐回椅中。是啊,知足……在这深宫里,能平安活着,已是万幸。她只是……意难平。
隔日,毓庆宫的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
太子胤礽换了一身崭新的杏黄常服,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他脸上已看不出昨日被泼奶茶的愠怒,恢复了惯常的矜贵雍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阴鸷,却更深沉了几分。
坐在下首的胤祉,一身石青色贝勒常服,姿态放松,捧着茶盏,安静地品着,似乎对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并无太多意外。
“老三,”胤礽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昨日老四封了郡王,你只得了贝勒,心里……可还舒坦?”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胤祉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满的痕迹。
胤祉抬起眼,迎向太子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仿佛对什么都无甚所谓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阿玛如此安排,自有圣意。臣弟岂敢妄议?能得封贝勒,已是喜出望外,唯有勤勉办差,以报天恩。”
塞外塞外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谦恭有礼,却把“皇阿玛的圣意”这顶大帽子稳稳地扣在了前头。
胤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身体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倒是看得开。不过,老四这郡王来得突然,连带着老大……呵,”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冷意,“大哥府里那一位,可真是‘功不可没’啊。他们如今声势渐起,兄弟情深,倒显得我们这些兄弟生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胤祉:“老三,你我自小一起在上书房读书的情分,难道还比不上他们?孤的意思,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