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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啊小街(第1页)

小街啊小街

其实,此文题并非初衷。我原本要起的,是“小街无语”或“小街断想”之类。然而,落笔现字,却觉意犹未尽。沉思默想,几经斟酌,仍难确定。于是,只有“啊”。

中国许多城市中的许多小街,早已先后在“城改”中名存实亡。城市旧貌换新颜,乃近二十年来的发展成就,造福祉于百姓,其好甚大。对那些简直就是贫民窟的小街的消失,若竟生什么凭吊似的感慨,除了说明文人的矫情,再并不能说明别的什么。

但我还是很有些感慨。若别人认为便是凭吊,我也无言可辩。

有时想来,每个人的一生,可以由多个方面来划分阶段。比如年龄阶段;比如婚前婚后;比如从事这种工作以前,从事那种工作以后,等等。

然而我的人生,确切地说,我的城市人生,也可以由三条小街来划分的。其一曰安平街;其二曰光仁街;其三曰健安西路。

我的五十七年的生命,除了下乡六年,大学三年,在原北京电影制片厂院内的一幢老旧的筒子楼里住过的十一年——总共二十年,另外三十七年,只不过被三条小街全部占有了去。或换一种说法,被三条小街牢牢地拴住了。或再换一种说法,与三条小街发生着命里注定似的人生关系。

人生竟也是如此简单的一种加法。

我心难免因而愀然。

“啊”,主要是由此而发的。

先说安平街——它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哈尔滨市边角地带的一条小街。岁月催人老。我竟讲起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且是自己的人生的一部分,不由得不感慨。

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在哈尔滨市的那一处边角地带,数条小街曾以“非”字形存在。一条纵的有缓坡的较宽的土路,将分别叫安平街、安心街、安宝街、安国街、安顺街、安达街的六条小街排列两旁。我已经记不清那一条土路叫什么路了,更无法确切地说出安平街是它的六小“横”中的哪一“横”。

安平街长约五六百步,街路自然也是土路。在当年的哈尔滨市的边角地带,几乎一切的街路全都是土路。安平街宽三十余步。无论与南方某些城市里的小街相比,还是与哈尔滨中心区的某些小街相比,它实在算得上是一条够宽的小街了。这乃因为,居住在那一带的哈尔滨市的先民,其实没几户是中国人家,十之八九是苏联“十月革命”之后流亡中国的老俄国的侨民,被红色政权所不容的那样一些老俄国人。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中,有一段列宁和他的贴身卫士瓦西里的对话是这样的——

瓦西里:我们起初想把那些地主富农全都杀掉……

列宁:唔?

瓦西里继续读他的农村老乡写给他的信:但我们又一想,那样做太不人道了。我们革命者是应该讲人道的,所以我们将他们赶跑了……

列宁:唔?赶到哪里去了?

瓦西里:我们将他们一直押到边境,赶到别的国家去了……

列宁:对!这样做很对。这一封信写得很好啊,很有水平啊!……

列宁所称赞的,并不是将自己国家的地主富农赶到别的国家去了有多么对多么好,而是竟没有采取一了百了彻底消灭的方式“把那些地主富农全都杀掉”。

而那赶到了“别的国家”,就有中国。

老俄国的某些贵族们,在“十月革命”之风声鹤唳之前,便有不少逃亡到了哈尔滨。他们从国内所带出的金银财宝,足以使他们在当年的哈尔滨继续过着富有的准贵族的生活。在哈尔滨市的道里、道外、南岗三大中心市区,他们兴建楼宅,投资商场,依旧活得来劲儿。道里区的所谓“外国头道街”至“十二道街”,亦即现在成为步行街的“中央大街”及两旁的街道上一幢挨一幢的美观的俄式建筑风格的楼房里,所居住的便是他们。至于从老俄国逃亡出来的一些小地主和富农,他们挤不进本国逃亡出来的贵族们在哈尔滨市占领了的地盘,便只有在城市边角地带重建家园。我想,有些事,他们肯定是共同出资,比较齐心协力地来做的。否则,当年遗留下来的那些街路,断不会那么的宽,那么的直,那么的平坦。那起初显然是经过压道机反复碾压过的一些沙土混合而成的街路,路面两旁有排水沟。沟宽约一米,其上铺木板。下雨天,人若怕弄脏了鞋,是可以走在排水沟的木板上的,就像走在人行道上。如果谁穿的是后跟钉了铁钉的皮鞋或靴子,走在其上,木板也会发出空洞造成的声音,挺好听。在两道排水沟的内侧,无一例外地是围在各式各样的窗前的大小花园。俄国人,现在又应该这么称呼他们了——他们对于家宅的窗,是很讲究的。每一扇都具有审美的特征。尤其早晨,当一扇扇美观的护窗板对开以后,仿佛一册册装帧美观的书翻开了。俄国人也是喜欢花的,有些花,比如被哈尔滨人叫作“扫帚梅”的一种其茎能长到一人多高的好看的花,据说就是由他们将花籽带到哈尔滨的。“扫帚梅”开有红、白、粉三色,是一种根本无须侍弄的花。只要哪一年在哪一处地方曾生长出几株,那么来年那地方准会开出一片来。它是一种哈尔滨人特别熟悉也特别喜欢的花。

当年那些俄国人的家都是独门独院的,有的院子大到如同小学校的操场。依我想来,那些俄国人家大约是逃亡出来的地主吧?他们的院子里甚至有马棚,有漂亮的带顶罩的俄式马车和高大的洋马匹。而那些院子较小住宅也较小的人家,则大约是从老俄国逃亡出来的富农。富农之所以是农也富,几乎全靠了比贫农多一些土地。大抵,他们仅富在农业产品的秋后拥有方面。一旦离开了曾属于他们的土地,他们往往也就不再富了。富农这一概念和富人的概念是很不同的,估计他们当年没有多少钱财能从老俄国带出来。老卢布作废了,他们当年确有些钱也都成了废纸,所以他们当年不能在哈尔滨过上食积服蓄而又高枕无忧的日子。他们必须为他们的生活做些事情,然而他们是农民出身的人,不会什么可以依赖着挣钱的手艺和技能。于是他们在不甚大的院子里养奶牛、奶羊,或养兔和鹅。在老俄国爆发“十月革命”的前后,当年中国哈尔滨市的那一地带,基本上是他们那样一些逃亡到中国的俄国人的居住地,或曰避难所。哈尔滨市的那一地带的人居状态,实际上是一种俄罗斯的乡村情形。

借助于苏联的出兵,黑龙江省在一九四七年就已经“光复”了,比全中国的解放提前两年。黑龙江省“光复”之前,一批俄国人又仓皇地继续逃亡到蒙古国去了。“光复”后,在苏联的要求之下,也有一批被遣送回他们本国去了。那时,才有些中国人家开始定居在那一地带。许许多多带大小院子的俄式房屋由他们的主人贱卖,或由哈尔滨市的有关官员监督着进行公开的拍卖。当年买一处独门独院的不十分大却也绝不算小的俄式住房,那价格真是便宜到了今天的中国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当年,闯关东的人家,借钱也要买下一处家园了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一户人家买不起一处宅院,便几户人家合着将这买下来。原先认识不认识,已经变得不重要,便宜到什么程度才是下决心的前提。更有那富人家,趁机广置房产,租给终究还是买不起住房的穷人家。

及至我两三岁时,也就是一九五一年、一九五二年前后,哈尔滨市的那一地带,人家已经变得相当稠密了。从前一户俄国人住的院子,至少已经住着两三户中国人家了。有的房屋多的大院子,甚至住着十一二户人家。街名,也是在那一时期取定的。

两三岁的我开始记事了。我的家住在安平街十三号,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包括我家在内住着八九户闯关东来到哈尔滨的人家,皆为山东各县的。整个院子是由一户人家买下的,邻居们都是租住户。我家住着院子最里边的一处小房屋,两间。大间十五六平方米,小间十一二平方米。还有一个五六平方米的护门小屋,哈尔滨人叫“门斗”。虽是俄式房屋,但毕竟相当老旧了。当年我家五口人:父亲,母亲,哥哥,我,和刚出生的三弟。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家的一段相对幸福的日子。父亲才三十几岁,身体强壮;哥哥学习很好,特别懂事又特别有礼貌。母亲呢,她是那么的勤劳。征得了房东的同意,居然在自家屋后养了两口猪。

安平街上,依然有几户俄国人家住着。安平街上的俄国教堂,每天早晨依然会有大钟敲响。教堂的院子与我家所住的那个院子,仅仅由一道木板障子隔着。两个院子都是安平街上最大的院子。

在我的记忆中,每天早晨大钟敲响以前,先是远近雄鸡的啼鸣;大钟敲响以后,该听到一串串的俄语。或男人的声音,或女人的声音。那几户俄国人家,要趁早遛遛他们养的奶牛或奶羊,就像如今养宠物狗的人家遛狗那样。他们的牛羊如果不每天走走,大约是会被圈出病来的。他们倒也比较懂得公德,带着撮子和铲子,会将牛羊粪干干净净地铲起来。如果他们不那样,街道组长便会找上门去,严肃地批评他们。街道组长的批评对于中国人家并不是一件值得不安的事,有时不服,与之顶撞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但对于那几户俄国人,街道组长的批评是必须认真对待的事,他们往往显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总之,样子肯定是那么一种样子。内心里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他们在中国住久了,听和说中国话,都已基本上不成问题。套用今天我们中国学生英语考级来比喻,说他们都差不多具备四级汉语的听说水平,大概不算是夸张。

六点到六点半时,如果是夏天,如果那时我醒了,可以听到院子里的男女大人在互相打招呼。互相打招呼的男人,大抵又同时是在家门前漱口、洗脸。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有一张简陋的长凳,或者有一块被砖石垫高的长木板。它的功用就是放脸盆,全家人在外边洗脸的。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往往也会坐着它把脚都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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