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拿起那个碗,入手沉甸甸的,污垢下似乎隐约有粗糙的涩手感。
“老爷子,这破碗怎么卖?”王胖子漫不经心地问。
打盹的老头抬起眼皮,瞅了一眼,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俩子儿,拿走。”
王胖子咧嘴一笑,“老爷子,您这就不实在了,这碗破成这样,喂猫都嫌漏,一个子儿顶天了!”
老头大概也觉得这碗确实不值钱,摆这儿纯属占地方,挥挥手:“成成成,一个就一个,拿走拿走,别吵我睡觉。”
王胖子爽快地掏出一个硬币放下,拿起那个脏碗,随手用摊上的破布擦了擦,也没擦掉多少污垢,就那么拎着,继续往前走。
“怎么,看上这破碗了?”王胖子低声问张甜,有点好奇。
张甜摇摇头,轻声说:“就是觉得……它不像是近年的东西。”
她没有说首觉,只用了最朴素的描述。
王胖子点点头,也没太在意,顺手的事儿,权当哄她开心了。
逛到夜市尽头,两人手里都提了不少零嘴儿,张甜那串糖葫芦也吃完了,嘴唇被糖渍浸润得亮晶晶的。
王胖子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灯火格外明亮的眼睛,觉得今晚这趟真是值了。
回到家,张甜把买来的吃食归置好。
王胖子则打了盆水,准备把那脏碗随便洗洗,看看能不能看出点门道。
他先用清水冲掉浮土,碗身露出更多深褐色的干涸泥垢。
接着,他拿出以前清理小件出土物用的软毛刷和一点稀释的草酸溶液,开始小心翼翼地刷洗。
泥垢很顽固,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粗糙的胎体,随着污垢渐渐去除,碗身的颜色开始显现出来那是一种偏灰的米黄色。
王胖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变得专注。
他换了个更细的刷子,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地清理碗内壁和圈足。
当最后一片顽固的污渍在草酸作用下软化脱落,用清水冲净后,整个碗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碗身素面无纹,釉色是那种典型的带有细小开片的米黄釉,釉面不算十分光洁,甚至有些地方的釉层厚薄不均,带着手工制作的朴拙感。
圈足露胎处,胎土呈灰白色,质地较粗,能看到明显的杂质和孔隙,更重要的是,碗底圈足内,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的标记,像是一个变形的“王”字,又像某种花押。
王胖子拿起碗,对着灯光仔细看,又用手指轻轻敲击碗壁,声音沉闷短促。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凝重。
“嘿……真他娘邪了门了……”他喃喃自语,放下碗,又拿起,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精光闪烁。
张甜收拾完东西走过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问:“胖哥,这碗……有什么不对吗?”
王胖子抬起头,看着张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得意,他一把将碗捧到张甜面前,指着那碗,“丫头,仔细瞅瞅,这可不是一般的破碗,这他娘的是磁州窑的东西,看这风格和老化程度,至少是金元时期的老物件,民窑精品谈不上,但这年份和品相,绝对是个开门的老东西,关键保存得还行,没大裂没冲线,就边沿俩小磕,修一修摆出来绝对有人要!”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几分:“甜儿可真是咱们家的小福星,就花了一个子儿,我的乖乖,甜儿,你这眼光可以啊!比胖哥我还毒,这都能让你给捡着漏!”
张甜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
“我就是……瞎蒙的,可能运气好吧!”
“什么瞎蒙,这就是本事,干咱们这行,有时候就得靠这点玄乎的首觉!”
王胖子喜滋滋地把碗小心地放在桌上,越看越爱,仿佛那不是个灰扑扑的旧碗,而是个大金锭子。
他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搓着手,越想越美,忍不住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嘿!我就说嘛!我媳妇儿这眼光,那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一脸与有荣焉的嘚瑟。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张甜也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了,一首红到了耳朵尖。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刚才还兴奋不己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尴尬,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悸动。
王胖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这张破嘴!怎么一高兴就秃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