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小团子就揣着那枚雄鹰玉佩醒了。
他扒着云梦姝的梳妆镜,踮脚将玉佩系在短褂的衣襟上,莹白的玉坠垂在竹纹领口下,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他在院子里扎扎实实地蹲了一柱香的马步,小腰板挺得笔首,小短腿绷得紧紧的,
又跑去摇醒正在打盹奶嬷嬷,央着她把昨日剩下的莲子糕包了两块,这才揣着点心,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清芷阁后门巷口去。
巷口的大槐树下,阿泽和小石头己经蹲在那儿玩弹珠了。
虎子来得稍晚,刚走到树下,就见小团子猛地从树后跳出来,挺起小胸脯,把衣襟上的玉佩晃得叮当作响。
“你看!”小团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威严,
“这是我爹爹给我的!他在北境当大将军,专门打蛮族,这玉佩是他贴身戴的,特意托人带给我的!”
虎子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枚玉佩勾住了。玉佩上的雄鹰雕得栩栩如生,阳光一照,玉面泛着温润的光,一看就不是寻常玩意儿。
他昨日的底气泄了大半,却还是梗着脖子嘟囔:“谁知道是不是你娘随便买的……”
才不是!小团子急了,伸手就要扯玉佩给他看,
“这上面的雄鹰,是我爹爹的随身印记!爹爹说,大将军上阵杀敌都要有自己的标记,这雄鹰就是他的,专门刻在玉佩上留给我的!”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娘亲的叮嘱,又把话头咽了回去,转而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神气地扬了扬。
“我爹爹还说,等打完仗回来,要给我带一大串糖葫芦,比巷口张爷爷卖的还大,还甜!他还要教我骑马射箭,带我去京城看永安门呢!”
阿泽和小石头早就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瞅着那枚玉佩,
小石头拽了拽虎子的袖子:“虎子,我娘说,大将军的玉佩都是这样的,上面有龙有鹰,可厉害呢!”
虎子的脸涨得通红,捏着衣角吭哧了半天,忽然从兜里摸出一颗糖球,塞到顾知渊手里:“那……那等你爹爹回来,能不能让他也给我讲讲打蛮族的故事?”
小团子的眼睛亮了,立刻把油纸包里的莲子糕分了一块给他,大手一挥,像个真正的小将军似的发号施令。
“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将!阿泽你是先锋,小石头管粮草,我们现在就来玩‘将军巡营’!”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几个孩子的身上。
小团子举着小木剑跑在最前头,玉佩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摇晃,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雏鹰,载着他满心的期许,在秦淮河的风里,摇出清脆的声响。
云梦姝站在清芷阁的门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抹无人能懂的怅惘。
这孩子气的骄傲,终究是用一场用谎言织就的梦。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
廊下的账册还摊在案上,墨汁凝在笔端,云安药坊送来的药材清单压在底下,纸页边缘被晨露洇出浅浅的褶皱。
她伸手将账册拢了拢,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北境的风沙仿佛隔着千里烟波,漫过了江南的软红香土。
知渊玩到日头偏西才回来,小脸上沾着泥点子,短褂的下摆蹭破了边,
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枚玉佩,见了她便扬起小脸,献宝似的喊:“娘亲!今日我当了大将军,虎子他们都听我的!”
云梦姝蹲下身,拿帕子替他擦着脸,指尖的温度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玩得疯,也不怕摔着。”
“我才不会摔!”小团子挺起胸脯,摸了摸衣襟上的玉佩,声音里满是骄傲,“爹爹的玉佩护着我呢!”
云梦姝的动作顿了顿,喉间泛起一丝涩意,却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饿了吧?厨房温着莲子糕。”
小团子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玉佩撞在衣襟上,叮咚作响。
京城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江南。
这场由谎言织就的梦,不知还能做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