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周氏家的小女儿,她要强、倔强,却不受重视、不被认可。周家子女众多,女孩向来不受重视,在周淑英的许多姊妹中,有的安于现状,以商业联姻确认自身存在的价值,有些满足于小打小闹的产业,乐享财富。只有她始终是不服的,哪怕许多人说她离经叛道、自大妄为,周淑英还是选择了自立门户。
江铎的去世,让她在感情和事业上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周泽明白,周淑英将她对于被家族认可的迫切期望,全都寄托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他早慧,许多成年人都未必能看得清的事,周泽却始终看得开。父母恩爱十几年,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幸运,更何况他出生在这样优渥的家庭里,本就不该有任何怨言。
他对周淑英有理解,同时也有愧疚和心疼。将近成年的男生,如何不能反抗父母施加于身的棍棒教育?只不过是他始终不愿意伤害周淑英,最终只能伤己罢了。
家里的保姆早就回房间休息,屋里静可闻落针,也能听到角落房间里压抑的咳嗽声。
周淑英的懊恼逐渐变成了一种沉重的疲惫,她抬起眼,将竹条递回给周泽。
“你既然知道自己犯错,就要懂得弥补。今天你缺了三个小时的课,晚上便要用六个小时补回来。自己回屋去做几套练习题吧,晚上不要睡了。”
周泽将竹条捏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他轻慢地眨了眨眼,回了一句“好”。
*
夏日夜晚,人皆入睡,蝉鸣声依旧聒噪不断。
周泽的卧室里点着一盏台灯,照亮书桌上放着的试卷,卷面上红笔勾勾画画,罕见几个错号。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长久地缺乏睡眠,大脑会自动发出抗议,即便刻意忽视这种抗议,思维也会因疲倦而逐渐变缓慢,虽醒着,却与不能思考行动的行尸走肉无异。
时针指向“四”时,周泽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仍旧直直地坐着,眼神盯着卷面,捏着笔的手却一动不动。
“笃笃”两声敲在卧室未关的门上,不等他闻声回头,周淑英便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
杯子在他胳膊旁搁下,浓褐色的液体因杯身震动而轻微晃荡,苦香味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周泽微不可见地皱了眉,本能地想说自己不喜欢咖啡,却又在理性的桎梏下闭了嘴。
他知道,这是周淑英在委婉地向他道歉。
周泽抬起头,对着自己的母亲轻轻一笑。周淑英跟着扯了扯唇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她的眼睛看向桌上的卷子,柔声问他:“怎么样?过一阵子的竞赛,有把握吗?”
“九成。”
周淑英满意地点了点头。若他干脆地回“有把握”,她一定会训斥他自大自满,鲁莽轻敌。
她举起咖啡杯递到周泽面前,自以为当下的姿态足够慈爱,“马上要上学了,喝一点吧,以免上课犯困。”
周泽犹豫了两秒,还是将杯子接过,面无表情地将那苦涩有余却清润不足的东西送进口中。不露喜恶,不挑饮食,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