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染透邯郸城的青砖黛瓦,赵嘉正对着案上的邯郸地形图发呆——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灾民聚集点己连成一片,像蔓延在国土上的血色疮疤。门外突然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是他与李全约定的暗号。
赵嘉起身开门,李全躬着身子闪进来,宽大的宦官袍袖下藏着一卷皱巴巴的麻纸。“公子,”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因紧张泛白,“这是户部拨付赈灾粮款的底册抄件,郭开只给城外粥棚发了三成粮,剩下的全运去他城外的私仓了!”
赵嘉展开麻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每一笔都刻着贪婪——十万石粮食仅出库三万石,五万金更是只支用八千,其余款项都标注着“暂存相府,待核查后拨付”的幌子。他指尖着泛黄的纸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正史中郭开通秦卖国的嘴脸与眼前克扣赈灾粮的恶行重叠,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城西粥棚的情况如何?”赵嘉沉声问。
“惨啊。”李全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不忍,“老奴午后乔装去看过,一碗粥里掺了大半凉水,米粒屈指可数。有个孩童抢不到粥,被郭开的家丁推搡在地,头撞在石台上,当场就没了气……”
赵嘉猛地攥紧拳头,指骨咯咯作响。他想起魂穿来时,这位公子嘉的府邸虽简陋,却还存有父亲留下的些许家业——城郊三百亩良田,每年能收三千石粟米,还有忠伯几十年积攒的五百金。这些在权贵眼中不值一提的家底,此刻却成了邯郸城外数千灾民的一线生机。
“忠伯,”赵嘉扬声唤道,老仆很快端着一盏油灯进来,灯花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去把府里的存粮清册拿来,再备笔墨。”
忠伯见李全也在,心知有要事,连忙取来清册。泛黄的册子上记着:府中现存粟米一千二百石,麦五百石,另有大豆三百石,皆是去年秋收后留存的口粮。赵嘉提笔在册子上圈出“一千石粟米”,推向忠伯:“明日起,把这些粮食拉去城东,开粥棚赈灾。”
忠伯惊得手一抖,油灯险些翻倒:“公子!这可是咱们全府上下三年的口粮啊!万一旱灾迁延,咱们自己都要断粮了!”
“赵国若亡,咱们守着粮食又能活几日?”赵嘉抬眼看向忠伯,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郭开克扣粮款,民心尽失,这正是咱们守住邯郸根基的机会。但只开粥棚还不够——灾民闲散久了易生祸乱,得让他们有事可做。”
李全凑上前来,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公子是想效仿当年李冰治水,以工代赈?”
“正是。”赵嘉点头,指着地形图上的滏水河道,“滏水南岸的堤坝年久失修,去年就冲毁过几处田庄。咱们就以修缮堤坝为名义,凡能出工者,每日除一碗稠粥外,再赏半斗粟米。老人妇女可缝制草袋、搬运土石,孩童也能捡拾柴薪,人人都能换得口粮。”
忠伯愣了愣,随即茅塞顿开:“公子高明!这样既救了灾民,又修了堤坝,还能避免闲人聚众闹事,比单纯舍粮强百倍!”
赵嘉却没放松眉头,他深知仅凭一己之力,赈灾之举难以为继,必须设法撬动更多力量。他提笔写下告示草稿,字迹遒劲有力:“赵嘉承父遗志,感念乡邻遭灾,今设棚施粥,兼募民修堤。凡出工者,日给粥一盂、粟半斗;老弱妇孺量力而为,亦有口粮相赠。愿与邯郸父老共渡难关。”
“李全,”赵嘉将草稿折好递给宦官,“烦你设法将这告示贴在城门口和灾民聚集处,再帮我联络几个可靠的泥瓦匠和水工,就说我以公子之名聘请,每日付百钱酬劳。”
李全接过告示,郑重地塞进袖中:“公子放心,老奴今夜就办妥。只是郭开若得知此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的就是他知道。”赵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克扣粮款是私罪,我赈灾修堤是公义。就算他在赵王面前构陷,我也有灾民和水工为证。何况……”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李牧将军的军营离滏水不远,修堤之事若能让他知晓,也能让他看清谁才是真心为赵国办事。”
夜深人静时,忠伯己带着府中仅有的两名仆役清点粮食,院落里堆起的粮袋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赵嘉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烽火台,那里曾是赵国抵御外敌的屏障,如今却要靠一场赈灾来维系人心。
“公子,粮车己备好,明日一早便可出发。”忠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嘉回头,看见老仆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却挺首了腰杆,眼中满是信任。他走上前,拍了拍忠伯的肩膀:“委屈你了,跟着我,怕是要受冻挨饿了。”
“老奴跟着先公子,再跟着公子,守的是赵家的根。”忠伯哽咽道,“只要能保住赵国,老奴就算饿死也值!”
赵嘉心中一暖,转身看向城东的方向。那里此刻正蜷缩着无数饥寒交迫的灾民,而明日,一碗碗稠粥、一声声号子,将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撑起赵嘉逆命之路的第一块基石。他知道,这场以家纾难的豪赌,不仅赌的是灾民的性命,更是赵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