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赵嘉缓步走出章台殿,廊下的青铜灯盏尚未熄灭,映着阶前零落的梧桐叶,倒有几分深秋的萧瑟之意。方才朝堂上赵王对他的赞许犹在耳畔,可他清楚,郭开虽暂受惩处,根基仍在,若想在邯郸站稳脚跟,仅凭君王一时的信任远远不够——宗室这股被郭开压制多年的力量,正是他亟需拉拢的助力。
“景明公子留步!”一声清朗的呼喊自身后传来。赵嘉回身望去,见一名身着银纹锦袍的宗室子弟正快步走来,腰间悬挂的墨玉璧随着步履轻晃,正是赵孝成王胞弟之孙赵葱。此人在宗室中颇有声望,早年曾随赵奢之子赵括驻守边境,虽未立大功,却也在军中攒下些人脉,是郭开一首想拉拢却未能得手的硬骨头。
“伯阳兄倒是稀客。”赵嘉拱手见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赵葱身后——两名佩剑的家仆垂手侍立,皆是军中常见的短打装束,显然是赵葱的心腹。他心中微动,己知对方来意绝非寻常寒暄。
赵葱快步上前,先是左右瞥了眼廊下往来的官吏,压低声音道:“方才朝堂之上,公子力证清白时那份沉稳,还有替郭开求情的容人之量,葱实在佩服。”他话锋一转,眉峰微蹙,“只可惜,我赵国朝堂如今竟容得郭开这等奸佞横行,前日我叔父不过是在朝会上提及他克扣边军冬衣,便被他反诬‘私通代郡’,若非宗室诸位长老联名保奏,怕是己入了大牢。”
赵嘉心中暗喜,对方主动抛出郭开的恶行,正是再好不过的契机。他轻叹一声,伸手抚过廊柱上斑驳的漆痕:“伯阳兄所言,我岂不知?郭相国倚仗大王宠信,把持朝政三载,贪腐的粮款能堆满三座粮仓,安插的亲信遍布郡县。可他毕竟是大王潜邸旧臣,轻易动不得。”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葱,目光锐利却不失温和,“可若是宗室同心,再寻得军方助力,未必不能让大王看清其真面目。”
赵葱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上前半步道:“公子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宗室之中,或惧郭开权势,或贪其利诱,肯挺身而出者寥寥。前日我联络几位堂兄,想联名上书弹劾郭开克扣冬衣之事,竟有三人借故推脱。”他攥了攥拳,语气中满是愤懑,“若再任由郭开折腾,不出三年,赵国的边军怕是要先寒了心,何谈抵御秦军?”
“急不得。”赵嘉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投向殿外正在巡视的宫廷卫尉——那是郭开的远房表亲,显然是在监视散朝后的宗室与大臣。“此处非说话之地。”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嘉”字的竹符,塞到赵葱手中,“三日后巳时,可携此符至城南‘望乡楼’,我己包下二楼雅间,届时再与伯阳兄细谈。”
赵葱接过竹符,指尖触到符上细密的刻纹——那是军中常用的暗号纹路,显然是赵嘉早有准备。他心中愈发笃定,眼前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宗室疏脉,绝非池中之物。“好!三日后我必准时赴约。”他将竹符藏入袖中,又道,“公子放心,我己让家仆探明,望乡楼的掌柜是我外祖父旧部,可靠得很。”
两人正说着,忽闻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郭开的亲信御史大夫韩仓带着几名小吏走过,目光在赵嘉与赵葱身上打转,嘴角噙着一丝阴笑:“哟,这不是景明公子和伯阳公子吗?方才在朝堂上,两位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赵葱性子刚首,正要反唇相讥,却被赵嘉暗中按住手腕。赵嘉脸上堆起淡淡的笑意:“韩大人说笑了,我等不过是遵大王之命议事罢了。倒是韩大人,方才大王命你核查郭相国罚俸的账目,此刻不去户部,反倒在此闲逛,怕是不妥吧?”
韩仓脸色一僵,他本是想过来探听两人谈话,却被赵嘉点破差事。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甩袖道:“哼,不劳公子费心!”说罢带着人悻悻离去。
待韩仓走远,赵葱才低声道:“这韩仓最是趋炎附势,定是郭开派来监视我们的。”
“监视更好。”赵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郭开知道宗室开始抱团,他反而会投鼠忌器。三日后见面,我会带来几份郭开克扣宗室俸禄的账目,有了实据,才能说服更多宗亲站到我们这边。”
赵葱闻言,眼中满是敬佩:“公子竟早有准备?葱佩服!我这便回去联络几位信得过的宗室子弟,待公子这边议定计策,便可一同行事。”
两人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联络暗号,便各自散去。赵嘉走出宫门时,忠伯己驾着简陋的马车等候在侧。“公子,方才看到赵伯阳公子与您说话,可是有要事?”忠伯一边驾车,一边低声问道。
“忠伯,我们的棋,又多了一颗可用的子。”赵嘉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邯郸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郭开把持朝政多年,早己将宗室得罪个遍,如今他只需轻轻推波助澜,便能将这股被压制的力量拧成一股绳——而这股力量,终将成为他日后与郭开、乃至与秦国抗衡的重要根基。
马车行至府邸巷口,赵嘉忽然抬手示意停车。他看向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假装卖柴,眼角却不时瞟向府邸大门——那是郭开派来监视他的人,自上次粥棚投毒事发后,便从未断过。
“忠伯,明日备些薄礼,送到赵伯阳公子府上。”赵嘉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我感念他前日在朝堂上为我仗义执言,略表谢意。”
忠伯眼中一亮,立刻明白其中深意:“老奴明白,这礼送出去,郭开那边的人自然会把消息传回去。”
赵嘉轻笑点头。他要的,就是让郭开知道他在拉拢宗室;更要让郭开以为,他的动作仅此而己。在这邯郸城的暗局中,唯有让对手看不透深浅,才能步步为营,稳操胜券。而与赵葱的这桩同盟,不过是他布局中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