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赵风》歌舞刚歇,乐师们收了编钟瑟琶,宫女们捧着铜盆上前,供众人净手醒酒。赵嘉正低头擦拭指尖酒渍,忽闻主位方向传来赵王迁的笑声:“郭相国所言极是!李牧将军保我北疆,宗室子弟当效之,方能彰显我赵氏同心同德之意啊!”
他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郭开正躬身站在殿中,紫色官袍在烛火下泛着油光,脸上挂着“为公”的恳切:“王上圣明!如今匈奴虽退,秦国虎视眈眈,北疆诸郡兵力虽有李牧将军坐镇,却仍需宗室亲卫震慑地方。臣以为,当择宗室子弟中勇毅者,派往雁门、代郡等地戍边,一则助李牧将军协防,二则让诸公子历练筋骨,知晓军旅之苦。”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宗室子弟们脸上的笑意僵住,纷纷低头避开赵王的目光——雁门郡苦寒,常年受匈奴袭扰,名为“历练”,实则与流放无异。受宠的公子侈更是下意识往母亲韦妃身后缩了缩,韦妃则不动声色地用团扇挡了挡嘴角,暗示赵王看过来。
郭开的目光却精准地扫过角落里的赵嘉,声音陡然拔高:“臣瞧长安君嘉便合适!长安君乃宗室旁支,素以忠孝闻名,且正值弱冠之年,正是为国效力的好时候。若能往雁门辅佐李牧将军,定能不负王上所托,也让军中将士瞧瞧我宗室的担当!”
所有目光瞬间钉在赵嘉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漠然。赵嘉握着铜盆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冰凉——郭开这是明着报复!昨日他撞见郭开与秦使私会,今日便借“戍边”之名要将他赶出邯郸,一旦离了这权力中心,郭开要除他便如捏死蝼蚁般容易,更遑论保住李牧、布局抗秦了。
他定了定神,缓缓起身,动作虽慢却不失礼数,躬身时袍角扫过案上的空酒樽,发出轻响:“相国所言,嘉深以为然。宗室戍边,固是尽忠之道,嘉亦愿为赵国肝脑涂地。”
郭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想再添一句“择日便启程”,却听赵嘉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只是……嘉自幼体弱,去年染了风寒后便落下病根,每到秋冬便咳喘不止。雁门郡寒风刺骨,嘉恐未及到任便病亡途中,反倒误了戍边大事,更给李牧将军添麻烦。”
他说着便轻轻咳了两声,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倒真有几分病弱之态——这并非全然作伪,原主公子嘉常年抑郁,身子本就单薄,倒是给了他现成的借口。
郭开脸色一沉,正要反驳“矫揉造作”,赵王迁己先开了口:“哦?长安君身子竟如此孱弱?难怪先前见你总穿得比旁人厚实。”他本就不想让受宠的公子侈去戍边,赵嘉这番话正好给了他台阶,只是又觉得拂了郭开的意,便补了句,“可郭相国所言亦是正理,宗室总不能都养在邯郸享乐。”
赵嘉心中一动,知道此时需抛出关键筹码,既能化解危机,又能暗保李牧。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最终落在赵王迁脸上,语气郑重:“王上,嘉虽不能亲往戍边,却近日观星象,察觉北疆似有异动。”
“观星象?”赵王迁果然来了兴致,身子前倾,“此话怎讲?”战国时诸侯皆信星象谶纬,赵王迁更是常召术士入宫解读天象,赵嘉这话正戳中他的兴趣点。
郭开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大胆!你一个宗室公子,竟敢妄议星象,惑乱君心!”他怕赵嘉借星象说项,巩固李牧的地位,毕竟昨日他与张唐商议的,正是要借流言除李牧。
“相国息怒。”赵嘉不慌不忙地拱手,“嘉不敢妄议,只是幼时曾随母族老人学过些星象基础。前日夜观天象,见北斗第七星摇光星旁,有客星犯之,其色赤如血。摇光主北疆兵事,客星为外患之兆,此象恐预示北疆将有大战,非李牧将军这般名将不能镇之。”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左侧的司马尚等人,见将领们眼中皆有动容,便继续道:“此时若轻动北疆兵力,或让无经验的宗室前往掣肘,恐误大事。不如让嘉留在邯郸,为李牧将军筹备粮草辎重,也算尽一份力。”
殿内一片寂静,连郭开都一时语塞——星象之说虚无缥缈,却又无法当场证伪,更重要的是,赵嘉将“戍边”与“误北疆战事”绑定,谁再逼他,便是“不顾赵国安危”。司马尚率先拱手:“王上,长安君所言不无道理!雁门郡军情复杂,确需李牧将军专心坐镇,不可有半分掣肘!”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连几位中立的宗室大臣也觉得赵嘉的话在理——毕竟李牧是赵国的“北疆长城”,没人愿意拿这事冒险。赵王迁捋着下巴的短须,沉吟片刻:“嗯……司马将军所言亦是。长安君既懂星象,又愿筹备粮草,便准了。只是你身子弱,总待在简陋府邸也不是事,朕命人将西宫的偏苑收拾出来,你搬过去住,也好就近调养。”
赵嘉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谢恩:“臣谢王上体恤!”他知道西宫偏苑虽偏僻,却紧邻宫廷内侍的居所,正是结识李全的绝佳机会,赵王这道旨意,竟歪打正着帮了他。
郭开站在殿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再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总不能说“宁可北疆出事,也要让赵嘉戍边”。他狠狠瞪了赵嘉一眼,转身又堆起笑容,向赵王敬酒:“王上圣明,如此既全了宗室忠孝之心,又保了北疆安稳,实乃两全之策!”
宴会后半程,郭开再没找赵嘉的麻烦,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愈发阴鸷。赵嘉则低眉顺眼地坐在角落,看似安分,实则暗中观察着殿内人事——他知道,今日这一番应对,虽暂时化解了危机,却也让郭开彻底将他视为眼中钉,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散宴时己近亥时,忠伯驾着马车在宫门外等候,见赵嘉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公子,可还顺利?”赵嘉摇了摇头,上车后才低声道:“郭开己动杀心,若不是借李牧之名,今日怕是难脱身。对了,给李牧将军传信的事,如何了?”
“老奴己见到李管家,把‘小心邯郸来的赏赐’的话传到了,李管家听后脸色大变,说会立刻派人快马送往前线。”忠伯压低声音,“只是公子,您借星象说事,会不会太冒险了?若是日后北疆无事,郭开定会借此事发难!”
赵嘉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宫墙,眼神坚定:“冒险也值得。郭开与秦使勾结,要除李牧的心思己明,我若不先一步在赵王心中种下‘倚重李牧’的念头,等秦国的‘大礼’送到,就晚了。至于星象……”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秦国的野心,北疆怎会无事?用不了多久,我的话自会应验。”
马车驶向西宫偏苑的方向,夜色中,那处偏僻的宫苑灯火稀疏,却藏着赵嘉下一步的布局。他知道,搬到这里,只是新的开始——要拉拢李全,要巩固与李牧的联系,要在郭开的步步紧逼下,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更要为赵国,守住那道最后的北疆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