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机质的冷光。他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星辞有想法,是好事。”他重新看向林晚晚,语气更加和蔼,却也更显疏离,“林同学,你别介意。我们老一辈,有时候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新潮想法。只是作为长辈,难免多提醒一句,女孩子,尤其是搞艺术的,前路不易,选择更要慎重。有些路,看着热闹,走起来却满是荆棘。”
他话锋一转,看似关切地看向沈星辞:“你那个‘星图’项目,最近听说有些进展?朔光那边接触了?想法是不错,但创业维艰,尤其是你们这样从校园起步的,技术、市场、资金、人脉,哪一样都是难关。有时候,背靠大树,未必不是一条更稳妥的捷径。家里的资源,始终是为你敞开的,就看你愿不愿意用。”
他语气恳切,像一个真正为儿子前途忧心的父亲。但沈星辞和林晚晚都听出了那话语里包裹的、冰冷的现实与无形的施压——他依然不看好儿子的独立路径,并试图用“资源”和“稳妥”来动摇他,同时也在含蓄地提醒林晚晚,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上,她能提供的助力有限。
沈星辞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夹了一筷子青菜。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着,美味佳肴仿佛都失去了滋味。
接下来的时间,沈父不再深入任何话题,只是闲谈些南江的风物、学校的趣闻,态度始终客气周到,无可挑剔。但那种客气,像一层光滑却冰冷的玻璃,将真实的温度与交流隔绝在外。
晚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沈父的司机己在门外等候。他拍了拍沈星辞的肩膀,语气温和:“好好努力。有空多回家看看。”又对林晚晚点了点头,“林同学,谢谢赏光。期待你未来的舞台。”
然后,他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沈星辞和林晚晚站在“雲璟”古意盎然的门廊下,冬夜的寒气重新包裹过来。身后是灯火辉煌却冷清的餐厅,面前是沉沉的、望不到尽头的夜色。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林晚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尖冰凉。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顿晚餐下汹涌的暗流——审视,距离,观念的鸿沟,以及那份包裹在温和之下的、不容置疑的压力。那不是针对她个人的恶意,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关于“匹配”与“价值”的无声评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空气刺痛肺叶。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是沈星辞。他的手同样有些凉,但掌心干燥,力道很稳。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父亲车子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良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他说话,一首这样。”
林晚晚侧过头,看向他紧绷的侧脸。月光和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她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压抑的烦躁、抗拒,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她反手,回握住他的手,将一点点暖意传递过去。
“我没事。”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一顿饭而己。”
沈星辞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握得更紧了些。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见底,却映着廊下一点微弱的光,和她平静的脸庞。
他没说“对不起”,也没说“别在意”。他只是看着她,很久,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沉沉地压在喉咙里。
夜风更冷了。他松开她的手,转而将她的羽绒服领子轻轻拢了拢。“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回学校的路上,谁也没有再提起那顿晚餐,也没有讨论沈父话语中的深意。
但有些东西,己经无声地落在了心里。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压力,是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冰冷的规则阴影。
它不会因为一顿饭的结束而消失。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走在同一条归途上。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积蓄力量,去面对前方更长的夜,与更不确定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