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校的大巴摇摇晃晃,车厢里弥漫着疲惫和复杂的情绪。有人小声交谈着刚才的表现,有人戴着耳机隔绝世界,还有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呆。林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
右手腕被沈星辞紧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那份坚定短暂地驱散了酸痛,此刻安静下来,旧伤处的钝痛又隐隐浮现。身体是累的,精神却处在一种奇异的、高度亢奋后的虚脱与清明交织的状态。
她闭上眼睛,舞台上最后的旋转、落地、凝望,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个模糊的身影和竖起的大拇指,侧幕里交握的手……所有画面在脑海里无声回放。她尽了全力,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汗水、挣扎、领悟,都融进了那几分钟的舞蹈里。没有遗憾。
至于结果……她不愿去想,也无法控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是母亲。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晚晚?”母亲的声音传来,努力保持着平静,但林晚晚听出了那下面细微的颤抖,“……结束了?”
“嗯,刚结束,在回学校的路上。”林晚晚的声音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措辞。“刚才……陈团长那边的一位老师给我发了消息。”母亲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他们说……你的表现非常出色,基本功扎实,情感表达也很到位,尤其是后半段那个衔接,处理得很漂亮。”
林晚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
“但是,”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晰的遗憾,“这次名额实在有限,最后综合考量……你的总分排在第西。他们只录取前三名。”
第西名。以微弱劣势,与那个梦寐以求的席位擦肩而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空,却没有预想中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或天塌地陷的绝望。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夹杂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哦。”她听见自己这样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母亲显然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担忧:“晚晚,你……别太难过。你己经做得很好了,真的。这次机会错过了,还有下次。妈妈再帮你留意别的……”
“妈。”林晚晚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我不难过。真的。”
她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有些晃眼。“我尽力了。站在那个舞台上,跳完那支舞,对我来说,己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顿了顿,继续说,“顶尖舞团……很好。但那不是唯一的舞台,也不是衡量我舞蹈价值的唯一标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母亲似乎被她这番话震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晚晚,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困惑,“妈妈不是非要你……”
“妈,我知道。”林晚晚的声音柔和下来,却更加坚定,“我知道您为我好,把最好的期望都给了我。但这条路,走到现在,我发现它不应该只是为了到达某个别人设定的终点,或者完成某个未竟的梦想。”
她想起那些在排练室里独自度过的日夜,想起手腕旧伤发作时的咬牙坚持,想起陆教授说她“浮”时的迷茫,也想起沈星辞用代码为她分析动作、递来热可可、握住她手的瞬间。
舞蹈对她而言,早己超越了“母亲的期望”或“职业的阶梯”。它融进了她的骨血,是她表达自我、理解世界的方式。它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态。
“我的舞台,”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母亲宣告,“从来不止于一方地板。”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轻微的抽泣声,随即被她迅速掩饰下去。“好……好,晚晚。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妈妈……妈妈支持你。”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挂断电话,林晚晚将手机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渐渐焐热了冰凉的机身。车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大巴到站,学生们鱼贯而下。林晚晚没有立刻回宿舍,也没有去艺术楼。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校园东南角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冬日的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旷的呼啸。她走过熟悉的林荫道,走过寂静的池塘边,最后,停在了那株百年榕树下。
庞大的树冠在冬日里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和气根,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过无数秘密与约定。树下的石凳空着,落了几片枯叶。
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仰起头,透过交错的枝桠,能看到一小片被切割成碎片的、灰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