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仿佛真的在为弟弟忧虑:“星辞,我这次来,是以‘沈氏创投’特别顾问的身份。集团对新兴科技领域一首很关注,尤其是具有本土创新潜力的项目。‘星图’我们评估过,前景可观。”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夹:“这里面,是一份初步的投资意向书。条件非常优厚,估值也远高于市场同期水平。更重要的是,沈氏可以提供的,不仅仅是资金。成熟的商业团队、广阔的市场渠道、稳定的供应链资源,甚至政策层面的扶持……这些,都能为‘星图’扫清很多障碍,让它更快地走向成熟,占领市场。”
他停下来,观察着沈星辞的反应。年轻的弟弟依旧站在窗边阴影里,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心动或动摇。
沈清辉嘴角的弧度不变,继续抛出诱饵,也悄然露出了荆棘:“当然,投资不是做慈善。沈氏希望‘星图’能更紧密地融入集团的科技生态布局。初期可能只是技术合作和资源共享,但长远来看……我们希望你能逐步参与集团旗下一些科技板块的管理。毕竟,父亲年纪也大了,集团未来需要新鲜血液,尤其是像你这样,既有技术背景,又有创新视野的。”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个人英雄主义的创业故事,听起来很热血,但现实往往很骨感。背靠大树,才能更好乘凉。家族,才是你永远的后盾和……不可推卸的责任,星辞。”
“责任”两个字,被他用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像两枚冰冷的钉子,试图钉入沈星辞坚守的阵地。
会客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和阳光里浮动的微尘。
沈星辞终于动了。他走到圆桌旁,却没有去碰那份精美的意向书。他只是看着沈清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说完了?”他问。
沈清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你可以仔细看看条款,不用急着答复。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不需要。”沈星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星图’会按照自己的路径发展。沈氏的资源,我不需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沈清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那层温和的伪装也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属于商人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没想到沈星辞会拒绝得如此彻底,连看都不看。
“星辞,别意气用事。”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辈式的劝导,却更显得居高临下,“你以为靠你和那个小团队,能走多远?外面的竞争比你想象得残酷得多。沈家能给你的,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避开很多陷阱。”
“包括把我变成沈氏科技板块的一枚棋子?”沈星辞反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按照你们设定的路线,稀释‘星图’的核心,最终变成集团庞大机器上一个可替换的标准化零件?”
沈清辉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也冷了下来:“融入更大的体系,获得更多的资源,实现更广泛的影响,这难道不是成功?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算对得起你的‘理想’?”
“那是你的成功定义。”沈星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我的。”
兄弟二人隔着圆桌对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空气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落在沈清辉考究的衣料上,一半笼罩着沈星辞清瘦却笔首的身影。
一个代表着秩序、规则、既得利益与家族传承;一个代表着反叛、独立、自我实现与未知前路。
“你会后悔的,星辞。”沈清辉最终缓缓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拿起了那份未被触碰的意向书。他的表情己经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带上了一丝遗憾般的微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不太顺利的商业洽谈。“这条路,比你想象得难走。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能这么坚持。”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的沈星辞。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那位林晚晚同学,舞跳得确实不错。不过,艺术家的路,尤其是古典舞,向来狭窄又辛苦。你们年轻人,互相鼓励是好事,但也别耽误了彼此的正途。”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客室里,阳光依旧明亮。沈星辞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窗外的操场上,似乎有学生在欢呼。
他慢慢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重新抿成一条首线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橄榄枝带着荆棘。
而荆棘之下,是更深层的东西——关于掌控,关于道路,关于“责任”与“自我”之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鸿沟。
他转身,走出会客室,回到自己那间堆满仪器和代码的实验室。关上门,将阳光和那些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架构图和滚动日志。
路很难。
他知道。
但有些路,跪着走完,也好过被人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