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不再说话。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她放在墙角的背包,动作熟稔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拉开外层拉链,伸手进去,准确无误地拿出了那管他之前放进去的药膏。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腕。这一次,他的力道轻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他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段乳白色的膏体。
“坐下。”他言简意赅,目光扫向旁边的把杆底座。
林晚晚顺从地坐在冰凉的木座上。沈星辞单膝蹲跪在她面前,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手腕,也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紧抿的唇线,和鼻梁上那副沾了细小水珠的眼镜。
他将药膏仔细涂抹在她的伤处。指尖带着药膏微凉的触感,在皮肤上缓缓推开,力道起初有些生硬,随即逐渐调整到一种恰好的、既能渗透又不至于加剧疼痛的程度。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精密仪器,每一个按压和打圈都带着一种沉默的郑重。
舞蹈室里只剩下药膏涂抹时细微的摩擦声,和窗外绵绵的雨声。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她坐着,微微蜷缩;他蹲跪着,低头专注。暖黄的顶灯在他们身上投下安静的光晕。
手腕处火辣辣的痛感,在他指尖耐心的揉按下,奇迹般地开始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逐渐渗透的舒缓感。那感觉不仅仅来自药膏,更来自他指尖传递过来的、笨拙却不容置疑的关切。
林晚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白日里在投资人面前从容不迫、引经据典的沈星辞消失了,实验室里对着复杂代码眉头紧锁的沈星辞也消失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因为她受伤而眉头紧锁、动作小心又带着点不自觉强势的……少年。
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就松了。
连日积压的压力、自我怀疑、对未来的迷茫、还有手腕真实的疼痛,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冲破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外壳。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恰好落在他正在揉按她手腕的手背上。
沈星辞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
林晚晚己经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她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压抑的抽泣声还是从喉咙缝隙里漏了出来,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脆弱。
沈星辞僵在那里。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侧脸,看着她拼命想忍住哭泣却不断颤抖的肩膀,那双向来冷静自持、善于处理各种复杂逻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无措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理性的分析和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松开了给她上药的手,然后,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不是一个紧密的拥抱,更像是一个生涩的、提供支撑的姿势。他的手臂有些僵硬,身体也微微绷着,仿佛不习惯这样的靠近。但他没有松开。
林晚晚在他手臂环上来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震,随即,那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消散了。她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将脸埋进了他肩头烟灰色针织衫的布料里。
温热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一小片。
沈星辞的身体更僵了,手臂却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没沾药膏的手,迟疑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哄孩子的父亲。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舞蹈室里,灯光暖黄。两个人,一个无声哭泣,一个笨拙安抚,在雨夜里构成一幅寂静而亲密的剪影。
许久,林晚晚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肩膀,仿佛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可以全然脆弱的温暖。
沈星辞也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任由她靠着,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掌心下是她单薄脊背的温热,肩头是她眼泪濡湿的凉意。一种陌生的、饱胀的酸软情绪,充斥在他向来以理性为主导的胸腔。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噪音”可以过滤,有些“冗余数据”可以接受。
但她的眼泪,她的疼痛,她的脆弱……不行。
这些,是他代码世界里从未定义过的、最高优先级的警报信号。
需要被立刻响应,需要被妥善处理,需要被……小心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