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夜晚,时间悄然滑向十点。人工智能实验室A区只剩下沈星辞工位的那一小片光晕,在空旷幽暗的空间里如同孤岛。三块屏幕上,代码、数据流和三维可视化模型交织成一片冰冷的电子海洋,只有机箱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沈星辞坐得笔首,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字符。他正在调试情感量化模型中的一个关键模块——如何将林晚晚下午提供的、那份细腻到近乎“玄学”的舞蹈情感强度分级表,转化为机器可以理解的、连续且可微分的数学函数。
这份分级表是林晚晚花费两天时间,结合文献和自身经验整理出来的。她用文字描述了从“微澜”到“奔涌”共九个等级的情感强度,在舞蹈中对应的典型动作特征、呼吸节奏、甚至肌肉紧张度的变化。对沈星辞而言,这既是宝贵的输入,也是全新的挑战。以往的识别基于明确的动作模式,而现在,他需要教会算法理解“力度相似但内在情绪强度不同”的微妙差别。
他尝试了三种不同的特征加权方案,模拟结果都不尽如人意。要么无法区分“隐忍的悲伤”和“疲惫的迟缓”,要么将“克制的喜悦”误判为“中性”。模型在数学上是优美的,却缺乏艺术感知所必需的“灵性”。
沈星辞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丝罕见的、近乎挫败的烦躁感掠过心头。这不是硬件故障,也不是逻辑错误,而是一种范式上的隔阂。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试图拟合情感强度的平滑曲线,忽然想起林晚晚下午解释“微澜”时,用手腕做了一个极其轻柔、却带着清晰内在控制的旋转动作。她说:“不是没有力量,而是把力量含在里面,像水下的暗流。”
暗流……非表面运动数据所能完全捕捉。
他重新戴上眼镜,关掉当前的模型,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或许,需要引入新的数据维度。比如,来自肌电传感器(EMG)的、更细微的肌肉激活模式?或者,结合她之前提到的“呼吸节奏”?但这需要更复杂、更侵入式的传感器,而且呼吸数据容易受到体力消耗干扰……
就在他沉浸于技术路径的重新规划时,窗外的夜空,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开始稀疏疏地、悄然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附着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瞬间化成极小的水痕。
渐渐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苍白的、细小的晶体,在黑夜的背景中无声旋舞,被实验室的灯光切割出迷离的光轨。
下雪了。
江城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稍早一些,安静得不带一丝声响。
沈星辞的思绪从算法中抽离,他无意识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雪花渐渐模糊的夜色。实验室的暖气很足,玻璃窗内侧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静静地看着,雪花温柔地覆盖着楼下光秃的枝桠和空旷的小径。
不知看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实验室另一侧,那个属于林晚晚的临时工位。为了便于课题协作,王教授特批在沈星辞工位旁边为她增设了一个位置,配备了一台性能不错的图形工作站,用于处理舞蹈视频和进行效果预览。此刻,那个位置空着,台灯关着,但桌面上还摊开着几本打开的专业书籍和一本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
她晚上有舞蹈团的常规训练,应该还没回来。但之前她说训练完会过来,把今天想到的几个关于“情感锚点”标注的新想法跟他同步一下。
沈星辞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2:47。
训练应该结束了。她还会来吗?雪好像下大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实验室厚重的隔音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冷空气裹挟着些许室外的寒意,和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起溜了进来。
林晚晚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头发上和肩头还沾着未化的、亮晶晶的雪粒。她的脸颊和鼻尖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运动后的清澈神采。
“抱歉,训练拖堂了一会儿,又下了雪,走得慢了点。”她一边解开围巾,一边轻声解释,生怕打扰了实验室的寂静。看到沈星辞还坐在工位上,她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你还在忙啊?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沈星辞看着她发梢晶莹的雪粒,又看了看窗外,“下雪了。”
“嗯!”林晚晚走到窗边,也望向外面,脸上露出纯粹的欢喜,“是初雪呢。没想到今天就下了。”她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弧线。
“你过来的时候,路况还好吗?”沈星辞问,目光落在她微湿的鞋尖。
“还行,就是有点滑。不过路上没什么人了,很安静。”林晚晚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路上又想了想关于‘情感锚点’的事。之前的分级可能还是太线性了,情感转换很多时候不是平滑过渡,而是有顿点或者跳跃,就像舞蹈里的‘亮相’或者‘凝滞’瞬间,那个瞬间的情感浓度可能突然拔高……”
她开始阐述自己的新想法,语速因为兴奋而稍快,手指在笔记本上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