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会那日的阳光,仿佛耗尽了接下来几日的晴朗。天空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在周五傍晚时分,化作细密冷雨,敲打着艺术楼的玻璃幕墙。
林晚晚站在空荡的舞蹈室中央,面对着整面墙的镜子。镜中的自己,穿着单薄的练功服,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边,脸色却有些苍白。耳边回响着下午导师陆教授的话:“晚晚,陈团长那边看重的是最纯粹的古典舞功底和身体控制力。你近期的状态……有点‘浮’。是不是最近分心的事太多了?”
“浮”。这个字像一根小刺,扎进她心里。她知道陆教授没有恶意,只是出于专业角度的敏锐观察。可她无法解释,那种“浮”感并非来自分心,而是源于内心深处某种正在缓慢偏移的重心。就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浮冰上,脚下是熟悉的领域,前方却是未知的深水。
距离面试还有不到西周。母亲几乎每天都会发来关心的信息,有时是某个经典剧目的赏析链接,有时是叮嘱她注意某个细节动作的处理。那份沉甸甸的期待,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清晰感知。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重新播放手机里的伴奏音乐。是面试要求准备的剧目之一,《踏歌》的选段。音乐欢快,节奏鲜明,需要极强的下肢力量和精准的节奏把控。
起跳,旋转,落地,再起……动作早己烂熟于心,肌肉记忆驱使着身体完成每一个标准姿势。镜子里的舞者,身姿挺拔,动作干净,无可指摘。
可林晚晚自己知道,不对。少了点什么。那种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与音乐共呼吸的“魂”,被一种机械的、力求完美的紧绷感取代了。她越是想抓住,就越是僵硬。
又一次连续的快速旋转后,落地时左脚踝传来一丝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旧伤在过度使用和潮湿天气下的预警。她眉头微蹙,稳住身形,没有停下。
疼痛像一个不讨喜的访客,一旦被允许进门,便会得寸进尺。接下来的跳跃动作,落地瞬间,手腕为了维持平衡猛地撑地,那股熟悉的、锐利的酸胀感立刻从旧伤处炸开,沿着小臂窜上。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动作瞬间变形,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音乐还在继续,欢快的旋律此刻听来有些刺耳。她扶着把杆,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腕。皮肤下,旧伤的位置隐隐泛红,稍一用力,便是清晰的痛楚。
挫败感混合着生理的疼痛,像冰冷的潮水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她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木质把杆上。雨点敲打着高窗,吧嗒,吧嗒,声音单调而绵密,衬得舞蹈室更加空旷寂静。
为什么不行?明明己经那么努力了。母亲的期望,老师的提醒,那个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的顶尖舞团席位……还有心底那份不敢深究的、对另一种未来的隐约向往。所有东西拧成一股沉重的绳索,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舞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寂静和雨声中,格外清晰。
林晚晚猛地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门口。
沈星辞站在那里。他没打伞,肩头和发梢被雨水打湿,深色外套颜色更深了一块。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隐约露出里面方形的饭盒轮廓。他大概是刚从实验室出来,顺路经过,或许是想起了她之前说过晚上会加练。
他的目光落在她扶着把杆、微微发抖的手腕上,然后抬起,对上镜子里她那双泛着水光、带着来不及掩饰的痛楚和狼狈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一瞬。只有雨声潺潺。
沈星辞什么也没问。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可能的光线和声响。然后,他提着袋子,一步步走进空旷的舞蹈室。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他走到她身边,将塑料袋轻轻放在一旁的地板上。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的手腕。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林晚晚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却被他更快一步地捉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室外雨水的湿气,触碰到她发热胀痛的伤处时,激得她轻轻一颤。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强硬,指尖准确地按在了旧伤最痛的那个点。
“嗯……”林晚晚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沈星辞的眉头倏地蹙紧。镜片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冰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是翻涌的暗流。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心疼,和一种被触犯领地般的薄怒。
“旧伤复发。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林晚晚想辩解,想说只是有点酸,想说不要紧。可在他那样沉甸甸的目光注视下,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手腕处传来的痛感如此清晰,提醒着她自欺欺人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