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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静默的证词（第2页）

“老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我……我刚交了检讨。公司给了处分，调离研究部，留司察看。”

“嗯。”金老师只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这句简单的回应，却仿佛打开了陈梦生内心某个溃堤的闸口。他不再试图组织语言，不再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倾诉欲，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碎片化地，开始复述他刚刚在“检讨”中写下的，以及更多无法写在正式文件里的内容：

“我错了……全错了。我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我看到了风险，但我告诉自己那不重要，重组能解决一切……我过滤掉所有不好的信息，只挑我想听的……周老师提醒过我，我很烦，觉得她保守，碍事……我甚至……我甚至觉得市场涨了，就证明我是对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后来，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把自己骗过去了……我用一套看起来完美的逻辑，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然后深信不疑……我丢掉了您最开始教我的东西，我……我没有敬畏了。我看见的不是金子，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金山……然后，然后我就摔下来了……”

他说完了。电话两端陷入一片长长的寂静，只有他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递过去。

良久，金老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肉：

“你说完了？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心里想的，还是你检讨报告里写的？”

陈梦生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心里……想的。报告里……写不了这么乱。报告写得很……规范。”

“规范。”金老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规范的认罪书，规范的自我批判，规范的承担后果。听起来，你很清楚自己每一步错在哪里，用的是专业的术语，符合流程的要求。”

陈梦生屏住呼吸，他听出了金老师话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那么，”金老师缓缓问道，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你现在流的眼泪，你心里的这些后悔和害怕，是因为你发现自己‘不专业’、‘不规范’，还是因为，你终于看清楚，那个被掌声和贪念喂大的、飘飘然的自己，到底有多可笑，多不堪一击？”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陈梦生试图用“专业失误”来包裹的、最深的创口。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哑口无言。金老师看穿了他。他的痛苦，不仅仅源于职业失败，更源于自我形象的彻底粉碎——那个他精心构筑的、聪明、坚韧、即将成功的“陈研究员”，在真相面前，原来如此虚荣、愚蠢、不堪一击。

“我……”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不用回答我。”金老师打断了他可能涌出的更多情绪宣泄，“答案在你自己那里。你现在面前没有市场，没有报告，没有别人的眼光。只有你自己，和你脚下这片刚被大水冲过，什么也不剩的地。”

金老师停顿了一下，最后说道：“问问你自己，站在这片白地上，你还想不想，以及该怎么，重新种出点能活的东西来。不是重新成为‘研究员’，是重新成为能站稳的人。不用现在告诉我。”

电话挂断了。忙音响起。

陈梦生握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原地。金老师没有给他安慰，没有给他指引，甚至没有对他倾吐的痛苦表示任何同情。他只是撕掉了他用“专业检讨”为自己进行的最后一次、无意识的粉饰，逼他首视那废墟之下，更加赤裸和丑陋的根源——那个迷失的自我。

但这通残酷的电话，却像在绝对的真空中，注入了一丝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空气。金老师没有抛弃他，哪怕是以这种近乎凌迟的方式，为他进行了最后一次“诊断”。那句“重新种出点能活的东西”，像一个沉重的谜题，被扔在了这片精神的废墟之上。

夜深了。阁楼里没有开灯。

陈梦生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雨后的夜空依旧阴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乱的桌面上。散落的纸张、空烟盒、还有那本被压在下面的、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金老师早年所赠，让他记录“真正的思考”。

他走过去，抽出笔记本。前面几十页，是他早期工整甚至有些稚嫩的字迹，记录着最初的学习心得，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虔诚的摸索。然后，笔记中断了，是大片的空白。

他翻回了最新写过字的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很久以前记下的话：

“真正的投资之道，始于承认自己永远可能是错的，并为此做好一切准备。”

他盯着这行字。以前看到，只觉得是某种深刻的哲理。此刻再看，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自负的伪装。他从未真正“承认”自己可能错，他只是“假设”过，然后迅速用“概率”、“赔率”、“逻辑”为自己构建起不会错的幻觉。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垃圾桶边。桶里最上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关于“滨江纺织”土地估值测算的草稿，上面是他熟悉的笔迹和那些曾让他心跳加速的乐观数字。

他低下头，看着这些纸片。然后，他用双手，握住纸的两边，平静地、缓慢地，开始撕扯。

“嗤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异常清晰。他撕得很慢，很仔细，将每一张纸都撕成无法再拼凑的细小碎片。然后，他松开手。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微小而寂静的葬礼。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仿佛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重新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站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的夜色中晕染开。他刚刚被命运的潮汐狠狠地抛上了岸，摔在冰冷的礁石上，一无所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深不见底的平静。那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暂时无法填充任何情绪的空白状态。

但在那空白的最深处，金老师那句“重新种出点能活的东西”，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那黑暗的、冰冷的潭底，沉坠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要如何开始。他只知道，站在这里，站在这片被暴雨和失败冲刷得一干二净的“白地”中央，他必须开始学习呼吸，学习站立，学习重新辨认方向——如果他不想就这样腐烂在寂静里的话。

夜色，温柔而残酷地，包裹着他静止的身影。而黎明，还在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