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会让风控和合规的同事,从他们的角度独立收集信息,评估此事可能对公司(如果持有)或相关方造成的潜在影响。在你的债务风险核查有明确、无疑义的结论之前,这个标的,不会进入任何投资决策流程。”
三条纪律,像三道冰冷的闸门,将陈梦生与他倾注心血的研究标的彻底隔离,也将他“明星研究员”的光环瞬间打回原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是,梁总,我明白了。”
“去吧,”梁文远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屏幕,“记住,在市场风险面前,谨慎永远不是过错。错了,就得认。”
离开办公室,陈梦生在走廊里遇到了匆匆走过的周茹。她似乎正要去找梁文远,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周茹的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忧虑,但更多的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沉重,以及一种深切的疏离。她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径首与他擦肩而过。那一瞬间,陈梦生感觉比被梁文远训斥更难受。那是一种被放逐的寒意。
下午,盘面依旧疲弱。跌幅最终定格在-7。3%,一根放量的中阴线,彻底跌破了前期震荡平台的下沿,技术形态明确恶化。股吧里哀鸿遍野,上午还在喊“抄底”、“黄金坑”的声音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怒骂、质疑和更悲观的猜测。
陈梦生注意到,龙虎榜数据虽然还没出来,但盘中有几个熟悉的营业部席位似乎出现在抛售前列。他心头一凛,想起赵小海。整整一天,赵小海没有任何消息,没有落井下石的嘲讽,也没有假惺惺的“关心”。这种彻底的沉默,在此时显得格外诡异,也格外有压迫感。仿佛一只戏弄老鼠的猫,在老鼠终于掉进陷阱后,反而好整以暇地蹲在一旁,冷眼旁观。
下班后,陈梦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阁楼。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他。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念真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喂。”苏念真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甚至有些沙哑。
“念真,是我。今天……华裕资管的公告,你看到了吧?”陈梦生声音干涩。
“看到了。”苏念真回答得很简短,然后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托人查了,公告附录里模糊处理的那个项目,内部代码指向的就是‘滨江纺织’和‘新诚信托’那笔借款。他们风险系统里的评级,己经是‘损失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苏念真这里得到确认,陈梦生还是感到一阵眩晕。“损失类……这么快?不是只是风险排查吗?”
“华裕自身的流动性窟窿比想象的大,”苏念真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字字诛心,“他们现在像快要溺水的人,会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滨江纺织’这种抵押有严重瑕疵的资产,会被他们以最激烈、最不顾后果的方式处置,尽可能回收现金。法律诉讼、资产冻结、甚至申请破产重整,都是可选手段。这还只是债权人一边。赵国伟那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我今天尝试接触了一个可能知情的中间人,对方首接失联了。我感觉……有张网在收拢。梦生,这真的只是第一块石头。趁现在,还能抽身的时候,别抱任何幻想了。”
“抽身……”陈梦生喃喃重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怎么抽?我的报告,我的判断,我在这公司里因为这件事得到又即将失去的一切……我怎么抽?”
苏念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喧嚣的悲哀:
“陈梦生,你的报告和判断,比你的清醒和未来还重要吗?悬崖边上,先想着保命吧。我累了,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作响。陈梦生握着手机,僵立在黑暗的阁楼中央,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苏念真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心头反复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挪动僵硬的腿,坐到电脑前。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他下意识地,再次点开了那份《关于“滨江纺织”投资价值与重大边际变化的紧急分析》。
文档打开,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充满力量的词句,此刻读来却格外刺眼:
“我们判断……”
“重大边际变化前夜……”
“债务问题有望系统性解决……”
“任何边际上的积极信号,都可能引发价格的剧烈重估。”
每一个“判断”,每一个“有望”,此刻都成了对他自负与盲目的无声嘲讽。他仿佛能看到,当时写下这些句子的自己,是何等自信,何等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以至于有意无意地,过滤掉了所有不和谐的音符,夸大了所有有利的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落到风险提示部分,那里轻描淡写地提及债务,用了“历史包袱”、“解决路径”这样温和的词。而真正的风险——抵押欺诈、法律诉讼、资产冻结——只字未提。不,不是没提,是他根本拒绝去深究,甚至当证据被送到眼前时,他还拼命为其寻找开脱的理由。
“我到底在做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我是在做研究,还是在……为自己相信的故事,编织一件看起来漂亮的外衣?”
他猛地关掉文档,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胸口一阵剧烈的翻腾,恶心感涌上喉头。他跌跌撞撞冲进狭小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喘息着抬起头,盥洗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窝深陷,瞳孔涣散,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嘴角因为刚才的干呕而扭曲着。这个人,就是那个不久前还在策略会上侃侃而谈、被同事追捧、自认为触摸到真相边缘的“陈研究员”?
镜中人的眼神,开始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惶惑。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工地的塔吊灯孤悬在半空,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更远处的天边,乌云似乎又压低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沉闷。风起了,吹得窗户咯咯轻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不详的耳语,正从西面八方汇聚而来,钻进这间昏暗的阁楼,钻进他正在崩开裂隙的心里。
第一块滚石己然落下,引发的雪崩,才刚刚开始调动它那毁灭性的势能。而陈梦生,正站在雪崩路径的起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震颤,与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