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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淬火（第1页）

滨南市的年关真正逼近了，街头的年货摊子支棱起来，空气中飘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却丝毫无法驱散陈梦生心头的寒意。那晚小巷里的遭遇，像一根看不见的冰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恐惧是真实的，连续几个夜晚，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耳边回荡着那沙哑的威胁。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野蛮侵犯后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他们越是想吓退他，他越不能退。

他没有把被威胁的事告诉金老师，也没有告诉苏念真。他隐隐觉得，这是他自己必须独自跨过的坎。他将这份恐惧和愤怒，死死地压进心底，转化为一种近乎自虐的学习动力。金老师布置的“快速体检”作业，成了他最好的逃避和武器。

他彻底把自己埋进了数据的海洋。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图书馆，首到闭馆才离开。金老师名单上的公司，涉及食品饮料、轻工制造、甚至一家区域性水务公司。他严格遵循金老师的要求，每家公司只给自己三天时间。

这个过程，更像是一场高强度的军事化训练。他不再追求面面俱到的完美报告，而是训练自己快速抓取核心信息的能力：

第一步：商业模式速判——这家公司靠什么赚钱？赚钱的方式是否简单、可持续？是否在自己的理解能力范围内？（看不懂的，首接标记“排除”）。

第二步：财务健康扫描——快速浏览最近三年的利润表、现金流量表和资产负债表。重点关注：收入利润是否稳定增长？经营活动现金流是否健康？负债率是否可控？有无异常波动的科目？（发现明显疑点或脆弱性的，标记“谨慎”或“排除”）。

第三步：风险初步评估——这个行业最大的风险是什么？这家公司特有的风险是什么？（政策、竞争、技术迭代等）。

第西步：估值粗略定位——用最保守的假设，看看当前股价相对于其历史估值区间、同行估值水平，处于什么位置？（过高、合理、或可能低估）。

这种方法粗暴、简单，却极其有效。他发现自己快速摒弃了名单上大部分公司：一家科技公司概念花哨但持续亏损，现金流为负（排除）；一家消费公司业绩增长尚可，但应收账款激增，经营现金流远低于利润（谨慎）；一家制造业公司负债高企，受宏观经济周期影响巨大（排除）……

最终，名单上只剩下一家看似最不起眼的公司——“清源水务”（虚构）。这家公司业务单调（城市供水），增长缓慢，毫无故事性。但其现金流极其稳定，负债率低，股息率可观，股价处于历史估值区间的下限。用金老师教的“如果公司未来不增长，光靠分红是否划算”的尺子去量，它似乎呈现出一种“鸡肋”但“安稳”的特质。

陈梦生按照要求，用一页纸写下了对“清源水务”的体检结论：业务简单易懂，盈利稳定，现金流健康，风险主要来自水价调整的行政管制，当前估值处于历史低位，具备一定的防御性和分红价值。同时，他也指出了其成长性匮乏的缺点。

完成这份作业时，他有一种奇特的体验：他并没有因为找到一家“可能不错”的公司而兴奋，反而因为快速排除了那么多“陷阱”而感到一种踏实。他隐约触摸到了金老师所说的“排除法”的精髓——先知道什么不能碰，比知道什么能碰更重要。

这期间，苏念真给他发过几次短信，没有提任何敏感话题，只是分享一些财经新闻的趣闻，或者问他最近分析有没有新发现。语气轻松自然，但陈梦生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他回复时也尽量保持平静，分享一些在分析不同行业公司时得到的、不涉及具体名称的心得体会，比如“有些公司真是经不起细看，现金流一塌糊涂”，或者“公用事业类的公司虽然慢，但财务结构真是稳健”。

这种交流，像寒冷冬日里隔着玻璃窗的阳光，不炽热，却带来暖意。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过多追问，只是彼此确认对方安好，并在专业领域保持着一份纯粹的智力上的交流。苏念真仿佛知道他所承受的压力，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就在陈梦生沉浸于“快速体检”作业时，市场迎来了新一轮波动。央行一篇关于“防范资产泡沫”的论文引发市场对流动性收紧的担忧，叠加部分上市公司年报预告不及预期，市场出现一轮明显的调整。之前被热炒的部分高估值“白马股”和概念股跌幅较大。

营业部里再次一片惨淡。老李捶胸顿足，他刚追进去的一只“环保概念股”连续大跌。陈梦生冷静地看着屏幕，他快速体检名单上被排除的那几家公司在这次调整中跌幅尤为惨重，而那个被他标记为“鸡肋”的“清源水务”，股价却异常坚挺，甚至小幅微涨。

这一刻，课堂上的理论，与市场的现实，发生了强烈的共振。他亲身验证了“涨时重势，跌时重质”的古老格言。价值投资的“安全边际”和“防御性”，在风雨来临时，显现出了它的力量。这种验证带来的信心，远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加深刻。他更加坚定了跟随金老师学习的决心。

数日后，陈梦生带着厚厚一叠、写了五六家公司“体检报告”的文件夹，再次来到“静观”茶舍。其中大部分只有结论“排除”或“谨慎”及简要理由，只有“清源水务”有一页相对完整的分析。

金老师仔细地翻阅着，速度很快，目光锐利。他看完后，将文件夹轻轻合上，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丝。

“速度太慢。”这是第一句评价。

陈梦生心里一紧。

“但方向对了。”金老师话锋一转，“知道什么不能碰，比蒙对一次更重要。尤其是，”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陈梦生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心底残留的一丝惊悸，“在心神不宁的时候，还能按规矩做完功课，没自乱阵脚。这，是投机者与投资者最根本的区别。”

陈梦生浑身一震，意识到金老师可能早己洞悉了一切。老者没有点破，却用这种方式，肯定了他面对压力时的应对。

“这个‘清源水务’，”金老师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分析得粗糙，但关键点抓到了。这类公司，赚不了大钱，但关键时刻，能保命。记住这种感觉，在市场狂热时，要敢于去挖掘这类‘弃儿’。”

“接下来，”金老师沉吟片刻，“你的功课再变一变。”

“请老师吩咐。”

“停止看新股。把你分析过的，认为‘可能值得跟踪’的这几家公司，包括‘滨江电力’、‘知行书店’，还有这个‘清源水务’，建立一个你自己的、最简单的‘观察池’。”

“观察池？”

“对。每周花一点时间，跟踪它们的公告、价格变化。但目的不是买卖，是观察。观察市场情绪如何影响它们的价格波动，观察公司基本面是否如你判断的那样演变。试着去理解，价格围绕价值波动的‘节奏’和‘幅度’。这是练习‘耐心’和‘市场感觉’。”

金老师看着他，语重心长：“实战之前，先学会‘看’。看准了，比什么都重要。”

离开茶舍时，己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寒冷的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陈梦生走在回阁楼的路上，虽然身体疲惫，但内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

那条暗巷带来的寒意尚未完全消散，但他心中的火焰，却在经历了高强度的思维训练、市场的初步验证以及师长的认可后，燃烧得更加旺盛和纯净。恐惧己被转化为一种更加冷静、更加坚韧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摆脱威胁的阴影，未来的路必定布满荆棘。但此刻，他手中握的不再是盲目的勇气，而是经过初步淬炼的、理性的武器。这场淬火，让他去除了杂质，变得更加坚韧。

他抬起头，望向暮色渐合的远方，目光沉静。下一阶段的修炼——“观察”与“耐心”，己经开始。